天螺蛳 地螺蛳

螺蛳分两种，水里和陆上。陆上的，我们叫天螺蛳，爬行在树上草上。天螺蛳很文静，灰色外壳，不声不响极缓慢地前行。所以人们总比喻说“慢得像蜗牛”。

天螺蛳长长的脖子，头上安安静静地长出两只角，像牛，更像小山羊；那两只角，直竖竖的，细嫩嫩的，水灵灵的，像恬静的爱美的小姑娘。

可它有时并不露出那角，我们小孩子有强烈的撩拨心理，希望它长出来，要它长出来。就开始念叨沙市童谣：天螺蛳，地螺蛳，你伸角（荆楚方音：国）我看，我打锣你看。为逗它，抬举它，还专门找出一个地螺蛳陪衬它。

后来才知道，那角是性器官。右触角短粗，专用于交配。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傍晚雨停了，出门去沙市公园走路。我每次都走花坛北边。北边靠另一栋楼，是避静去处；而花坛南边是本楼车辆通行人们活动的场所。

天螺蛳莫非也有灵性，知道往北边出去是安全的，没有危险的？或者说也有从这南边出来的，只是我没看到吧？

我几乎每次都走北边，像走在自然界。天螺蛳！我意外发现了天螺蛳！这是我住在这小区20多年第一次看到这里有天螺蛳，以前也许是没注意吧？再往前看，十几个，都安安静静地往前走。还有两个挨得紧紧的。

我蹲下去看，用小枝轻轻拨，拨不开，果然正在身心交融性交配咧。我赶紧停下，千万别坏人家好事哦----人们从《礼记》中学到：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它们虽软体动物，匍匐于地上，却没有脚，又不像蛇类蜿蜒前行，也不像别的虫子弓背前行。因为太慢，慢得你感觉不到它是在前行。它们张着两只角，细嫩嫩的，水灵灵的，像恬静的少女伫立在路边，单纯美好地婷婷玉立着，尽显，尽现它美丽的身段。

我没惊动它们，它们没受惊吓，没有一个收角藏起它的美好。

第二天傍晚去走公园，看见它们堆在一起，数数有8只，挤在一块黄瓜上。它们怎么都知道了？靠什么传递信息？还有几只小螺蛳，可能刚出世，在独处，在周游新鲜世界。

走了个把小时返回来，它们还趴在那块黄瓜上埋头苦干。还是那一批，还是又换了另一批？我由衷感叹：多么文静地抢食竞争啊！

一只螺蛳向我脚移来，把我当做栖息物，当做它的快乐王国。我移开脚给它让路，让它去寻更加快乐美好的王国，还弄出了点声音。它没退让，也不缩回去，好像根本没听觉。莫非它没有听觉？那我们从小时候至今，几十年，逗它，呼喊它，不是都白逗了？白喊了？

想想小时候，我们趴在草地上，和它平起平坐，眼睛只离它尺把远，耐心地念叨儿歌，一遍又一遍耐心而又焦急地唱着沙市童谣：天螺蛳，地螺蛳，你伸角我看，我打锣你看。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我打锣你看”的说法是不对的，而应该说“我打锣你听”。为押韵，为骗人，竟然违背了逻辑。不过，这也符合当时的语境，骗人么，你哪里有锣？再不过，也有道理呀。敲锣打鼓，是人间的大喜事啊？没有大喜事，敲锣打鼓干啥？这么想想，那天螺蛳伸伸角也是值得的，既美丽了它自己，又热闹了人间，何乐而不为？凭什么不伸角？

它没听觉，更听不懂人话。你还别说，我们念叨一会儿后，它并不辜负我们，果然就伸出了角。

第三天傍晚去走公园，天晴了，地上干了，天螺蛳也不见了。我反复走了几遍，寻找，没见踪影。我又担起心来：天晴，没雨，没潮湿，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