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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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马归
破风斩雪，越海翻山
航线、铁轨、公路、山径……皆成归途
朝着家的方向
驮着洗不掉的月色，不断加鞭
在日历最后一页的折痕处，骨子里的方言
已脱口而出
而在村头，一棵槐树，代替我们
孤独地成长
并一生坚守，成为亲人的代言
老屋山
雪化得很慢。翻过山卯
父亲指着山凹的一棵大椿树说
祖奶的坟，在那儿
父亲蹲下清理枯叶
我捧起坟头的雪，那雪白得刺目
香纸点燃
忽然念起，老舅一大早也会上山看表姐吗
鞭炮的烟雾低垂
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
转身时，脚印早已走出好远
腊八粥
杂粮粥，熬在腊月才有了寓意
摸黑。打井水淘米洗豆洗枣
抱柴生火
香气咕噜咕噜。小院的落雪和嬉闹
便有了隔世苍凉
我的豆类，我的枣
在等老屋的炊烟，还有我的空碗
杀猪记
进入腊月，二舅天不亮就得出门
张家已烧好了开水。我家的猪
早被四五个青壮劳力摁倒上案
拽耳，拉尾，抬腿，压头
二舅提刀。母亲把我拉回厨房
嚎叫声渐渐消减
刀利人发，好兆头
有人端着一盆猪血进来，母亲
站在灶前背过脸抹泪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
……二舅的刀，早已在佛龛前
锈蚀
豆腐帖
竹筛上，麻雀不时翻动
白色的诺言
那时，黑发如瀑的母亲正弯腰
舀起木盆里的黄豆
这些用汗水赎回的日子
经过石磨的研磨
香味从厨房窜了出来
填满空寂的院落
哦，母亲。一碗豆腐脑里
七岁的我，热气蒸腾
赶集日
竹笊篱和竹漏勺，用细竹枝穿好
挂在父亲的肩头
从南街被挤到北街
从东街被涌进南街
鞭炮不时炸响
碎红纸屑在人流中乱窜
这些篾器父亲编了三个晚上
蹲在街角，各种各样的鞋子
匆匆走过
直到一个穿中山服的老人
俯身，拿起一把笊篱……
我的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
腊月记
红灯笼挂满街边已经多日
想起大舅，每至腊月
都要弯腰弓背，挥豪泼墨十多天
他立方桌前，我牵着红纸
一幅幅对联，就拖着鲜亮的自己
从旧年中返回
桌椅早已空置
年，又一次踏雪而来
穿过拥挤的人流，我们隔着时空
又将春满人间，贴上门楣
剪窗花
需一把剪刀，一张红纸
与一双长满暗斑的手
一尾鱼游出，搅动纸屑的荷塘
喜鹊在梅枝上，认领第一声啼叫
而那匹走失十二年的马
正从草原深处奔腾而来
忽然想起外婆
总在岁末，将一整年的风声
绾进绳结
又剪几朵小小的瘦梅
站在每个窗口，眺望——
贴春联
父亲搬梯。钉钉。挂上电线
拧亮灯笼
大红的联语
高高地眺望老屋那年的腊月
我举着浆糊，一缕穿堂风
吹香了腊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将父辈们蜷缩的悲苦
渐渐熨平
多少年了，那扇虚掩的门
仍旧空着门楣
等——
还未归来的脚步
灯 笼
竹枝里挑起的星辰
带给仰望者，不仅是安慰
彻夜燃烧，守望渐渐淹没的去路
那是旧年春节
它张扬地宣告父辈们的幸福和期待
就像峡谷中的一颗红日夺目耀眼
父亲劈开竹枝，用浑圆气度
将火团团笼住
他乡归来的亲人
手持信仰和信念
已穿过黑夜，翻越了山谷、迷雾和露水
年 味
从列车的日夜兼程开始弥漫
眼神一路迫切。自进入小年
城乡村镇大街小巷，热闹而又拥挤
对联和灯笼，挂在高处
沉默不语。可骨子里的喜庆
自然而然被渲染
年画，菜蔬，肉类，水果，还有香表，纸钱
都秘而不宣
出门在外的人，陆续返回
老屋的空荡和落寞，被一一驱赶
像迁徙的鸟儿们，对天空的理解
比那些仰望者要深刻很多
其实，我更在意母亲的年
她低头弓腰，在厨房里与烟火融为一体
忙了一天又一天
擦一把脸，再将团聚的日子
油炸，清蒸，或者红烧
除夕
地板擦到反光。水仙的骨朵
囤积着怯生生的白
而母亲
正把团聚的喜庆
清蒸成又一盘年年有鱼
鞭炮在凌晨炸响，赦免了
砧板上一整年的刀痕
举杯，举杯
在这烟火缭绕的人间
门楣上晃出橘黄的光影
穿过它，就看见——
我们，将在枝头最嫩的那片茸毛里
重逢
年夜饭
无论这一年过得如何
在神赐予团聚的日子里，一只瓷碗爬出碗橱
要说：“岁岁平安，平安岁岁”
碗筷、小碟和杯子
要整洁有序
要在锅盏瓢盆中穿梭
烟雾弥漫，香气缠绕
就如亲人的团聚
不舍得散去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
要一一跪拜祖先
待香纸燃尽
年已盘踞灯火中央
我们已不再爱吃糖果，落在身体里的大雪
冻僵了儿时的愿望
许愿
合掌祈愿
切割月亮的灰烬，旧梦
在鞭炮声中渐行渐远。祈祷新年
能疗愈新一年的生活
撷取星辰、溪流、草木和爱
更迭或去秽
宽恕生活背面的虚无
相信光
终会驱赶心灵里的潮湿和阴翳
期盼蓝天下鸟鸣裹着云朵，漂清
汽车的尾气 与尘埃
一座城市的癌症还只是未知的担忧
在无数的到来和逝去中，唯独这个时刻
被一碗饺子热气腾腾
被腊梅点亮
大年初一
母亲将硬币
包进饺子。兄妹几人围着灶台
我们并不确定它最终会出现在谁的碗里
多年后，那个裹着硬币的饺子
又被舀进孙辈的碗里
回娘家
是老屋巴望了整整一年
是人间走失的亲人，来不及沧桑
是跪新土，雪落进火焰，
是奔赴血地。每辆车都在疾驰
相同的欲言又止。
焰火在村口的上空升腾。所有的过往
已经渐趋模糊，甚于无
有那么一瞬，路旁绿油油的麦田
欢喜地宣告：人间春意，又将周而复始
拜年
良心隧道、双水磨、黑虎桠、铁炉沟、胡家坝……
不同的地名和故事
深居大山
正月初二。淡淡的硫磺味正在四散
庆幸天气晴好
穿过一个挨一个的隧道
拜访一家又一家亲戚
它们都是久未见面的亲人
生养我的乡野
依旧美好，那些一闪而过的树木、村庄，炊烟
和正在松软的农田
兔子灯
上元夜，灯河绵延
鞭炮声更加密集
……欢笑从村头疯到村尾
父亲亲手制作的兔子灯
领我过桥
缺损的木轮已经换掉，兔子
耳朵每一个元宵节都会长出新的
它摇摇晃晃，吱吱呀呀
仰头看灯的人
脸上已落下了一抹旧色
元宵节
父亲离世
母亲依旧从集市买回一把竹筷子
不贴对联，不挂灯笼
也闭口不谈走失的人
母亲清早起来
去菜地翻土，捡石头，拔了蒜苗，又种几样时蔬
厨房里，我是女儿，我是母亲
我是零下的水温
煮好汤圆
我们围坐一起
母亲默默转身进了厨房
出来后
上席又添置了一副碗筷
寄托
几双筷子，故事斑驳
嫂子进门。侄儿出生。新年……
母亲，都会像挑食物一样
认真给家里添置一把新筷
小时候，当我夜半突发疾病
母亲会悄悄躲进厨房
立起三筷，这最朴素的愿望
谁又能说筷子夹起的仅仅只是日子
木制，竹制，银质，瓷质
相同的是共同的心愿
如今过年，我也挑选一把筷子
正月十六
年完了。亲人又要各自出门
草粪已在田垄堆成小山
红炮纸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母亲开始收拾行李
父亲的换洗衣物、被褥、毛巾……
拉链外的小袋，还不忘塞进几包黄公主
父亲坐在火炉旁
像一棵树，被锯掉了枝桠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
敞篷的绿卡车，载着父亲和乡邻
驶出了秦岭
他们中有些人，后来
再也没能回来
没有什么比炊烟更懂得守候
过了小年，炊烟就爬上屋顶
掰指头清点撒往他乡的亲人
班车一趟一趟停在村口
任荒草与庄稼争抢
几位老人将日头从东村，搬到西庄
春节被你来我往
我突然明白，每一缕炊烟
比它更像眺望
或送别
那是一只用念叨和牵挂编织的巢
内部凹出翅膀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