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来电话说,她周末要来西安,问我能不能抽出时间陪她一起上医院。
小桃是我的儿时玩伴,嫁给了本村的柱子。两家算得上是世家,几辈关系交好,到她这辈老人们想亲上加亲,自然就喜事成双。
可这等喜事并非小桃自己的意愿,前脚嫁进门,后脚她就扛着一张刀子嘴整天切巴着柱子和柱子娘。
柱子脑子活泛,人也勤快,就是小时候掉进过家里的火塘,脸上落下了一大块疤。在磕磕碰碰中,他们的女儿出生了,长得乖巧水灵,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就让人忍不住伸手想抱一抱。有了娃,小桃消停了好一阵。但小桃的刀子还在剜柱子的心。
“赶紧去给娘倒尿盆,臭死了。”刚从地里回来的柱子来不及换鞋,就被小桃指东指西。
柱子娘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柱子忙完老娘,下半晌又赶去忙地里的活。
“疤仔,你看别人都出门挣钱,就你死在屋里。”小桃一边骂着柱子,一边给柱子捞了一大碗手擀面。柱子不回话,圪蹴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吃面。
雪上加霜的事情是他们小女儿的出生。小女儿一抱到怀里,小桃就差没哭死过去。小嘴竟然豁了小半只拳头那么大一块,抬眼就能看到孩子粉嫩的喉咙,鼻子也因被牵扯,一吃奶就憋得小脸通红,不得不张着小嘴呼哧呼哧的出气,小桃的眼泪就成串成串地落。
小桃骂柱子就更是口不择言,“挨千刀的,整天就叼着,这回把我害成这势,还害了我娃一辈子。”
柱子懊恼,后悔,也没办法。
日子艰难就更难捱。
给小女儿看病要钱,给柱子娘看病也要钱,柱子跟着村上的人南下打工,每个月按时把钱寄回家。
村里也想着法子帮衬这个家。很快镇干部就给孙小桃送来了两头小猪,一只白猪有十来斤,另只黑猪有七八斤,两个小家伙一放进猪圈,就撒欢地哼哼唧唧。
小桃赶紧用宽布带把女儿绑在背上,去后坡,不大一会就打了一挎篮嫩嫩的构树叶。给剁碎的猪草里掺上麦麸和早上的剩饭,两只小猪就嗵嗵嗵地吃起来,吃一会儿还抬头望着小桃,甩着两只小尾巴。
小桃再没时间去麻将摊支桌了,更没时间钻女人堆里扯咸淡。充着小女儿还没醒来之前,她已经打回来了当天的猪草。安顿好老人,喂罢两头猪,小桃扒拉了几口饭,就带着小女儿去村上的木耳基地帮工,半晌的工费是五十块钱。小桃说:“五十块钱也是钱,只要有活路就知我一声,能挣钱就行。”
日子在忙碌中就不经消耗。
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堆砌的猪圈沿上积了厚厚一层,一排鸡爪印踏出了几枝梅花的模样。
小桃养的两头小猪已经长成要出栏的大肥猪了。小桃去找村主任找销路,村主任又联系县上对口帮扶单位,很快两头肥猪被拉走了,小桃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很多。
猪圈空下来了,小桃的心也空落落的。
但让小桃彻夜难眠的却是一个大好消息。村主任来传话,说帮扶单位帮忙联系上了省城某对口帮扶医院,已经专门安排了专家给小女儿做手术,手术费也都安排妥当了。
樱花开满古城的时候,小桃真的来省城了,带着小女儿。
因前期帮扶单位已经对接过,我带着她们,没花太多时间就办好了一系列手续。她的小女儿和她完全相反,小嘴一张就“姨呀,姨呀”地叫个不停,跟人亲得很。
手术很快就安排了,很顺利。小桃高兴地打电话给柱子,“医生说了,后面再经过两次美容修复,娃的脸基本上就没啥大影响,你放心。”
小桃对此很有信心,她说你看李亚鹏的女儿李焉现在是不是很好看,我不住点头。
几天后,我再去医院,孩子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一对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小桃正在忙着整理行礼,准备出院。
她递给我一杯水,拉我坐在床边,说:“暑假了回老家来玩几天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家乡饭。我屋去年已经盖了楼房,今年我又加入了村上的养殖合作社,养了八头猪,柱子还承租了几亩地种柴胡和苍术,虽然忙一些,日子好过了。娃这手术也做了,真有盼头……”
小桃还是那样,快嘴快语,不同的是此刻的她,眼角的笑容像窗外的樱花一样在开,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