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组诗）

晚樱与鹪鹩

樱花扑向暮春，就有了无数翅膀

相同的引力

一只鹪鹩的低飞，不同于

化身泥土

而是重新抓住枝叶

路过树下的人从下午开始，陷入

两个物种关联的命题

从没怀疑翅膀的力量

但风一来

樱花和鹪鹩很容易就被吹落

更多时候，它们

和我一样，喜欢站在向阳的高处

或是露珠闪耀的清晨

落日辞

黄昏涂上了鲜亮的橙色

远山、湖岸顿显黯然

如同一段光阴

为某些颓废而深感羞愧

无法阻止落日

头上的白发同样无法阻止

但在夜晚的搬运中

它依旧会再次普照清晨

或许是宿命

它不停地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

在微风激荡的湖边

我们早已互为背景

影像，透视一个人的中年

一个人的惶恐到底有多重？

提着一张片状的身体

蓝口罩掩藏不住十九楼的不安

掩藏不住身体里的山川、河流和草木

以及潜伏多年的尘埃

快到立秋，蝉在高亢的鸣叫声里挣扎

而我，需要从另一个身体里认证

那些奔波和煎熬

在无数的夜里紧张、慌乱，又在

白昼默许，庆幸

躺在一阵轰鸣声里，等待

一缕光——

透视一个骨质的中年

露 珠

剪掉天空、鸟翅和楼群
再小心剪开湖面上的涟漪
将聒噪的蛙鸣取出
拨开硕大的叶
将鸭群赶上岸
那株盛放过的荷花
适合安置九月
现在，就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露珠了
将它捧在掌心
它太小了
不及一枚指甲盖的二分之一
它太大了
你看到它怀抱一个透明的尘世
轻轻地贴近它
就会发现，即使生命转瞬即逝
它依旧保持最美的姿态

立春日

雪依旧染白了远山。炊烟

爬上了老屋的屋顶，眺望的目光

将归家的路一再缩短

村口的核桃树顶着一头白发

等了又等。很像小时候

喊我回家吃饭的母亲

那些年，厨房的欢笑总是热气腾腾

大雪掩盖不住小小的脚印

此刻，我和母亲坐在炉旁包饺子

水壶扑扑地响，没有说话

雪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们就像两瓣雪花

落在明亮的窗外

飘落在新雪之上，落进青涩的那年

冬天的第三封信

停下，雪线往深冬撤退了三里

天黑得越来越早

瓷杯里群星渐渐变淡。甚至

几声鸟鸣就能叼走

十字路口，那盏马灯亮了

光的碎纹，拽不住烤红薯的香气

他们的影子很短

像被揉皱的纸，在风里不住晃动

我没给你说这些琐碎，只是站在城墙下

看新挂的灯笼照进了秦砖汉瓦

远路而来的人说起荔枝和驼队

说起从前，路途遥远，邮差很慢

夜里，我梦见有匹马跑过霜白的草地

那时，清晨还很年轻

光滑的鬃毛上沾满了星光

落在光里的事物

老井上的辘轳把、把手溜滑的犁铧

砍竹的篾刀

朴实。安静。泛着对生活的热爱

不提村庄和良田

也不说正在被这个时代遗忘

戴上母亲纳鞋底的顶针

年少的冬夜就呼啦呼啦被磨亮

光泽并非一开始就存在

历经了风蚀、霜冻和血水的浸泡

它们和我们多么相近。无论过了多少年

无论多难，都闪着朴素的光

烟火人间

低着头，一笔一划，红色的

蝴蝶结微微颤动

写得很慢

头顶的案板上，久久卖不出去的几块猪肉

扛着垂落的黄昏。女人扶了扶腰

目光落到案下写作业的女孩

眼睛多了一丝亮光

男人背着人群剁骨头，每一刀

都像用尽全力

天色渐暗，人影匆匆

女人麻利打理摊面，边叮嘱男人

帮忙收拾书包

偶尔，有几声赞许

他们的身影就快要被灰茫的暮色

抹去……

幽居

鸭掌木，石榴树，富贵竹

爬上了星光软梯

潜出河流。一寸一寸冲破黑暗，向着远处

外出数日，归来。

阳台丰腴成了春天的模样

被捆绑，被剪切，被遗忘的枝干

冒出许多新芽。顽疾和阴影

正被光亮逐个剔除

青草味的阳台里，一株

人形植物

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影子中。绿萝已经

翻过椅背，爬上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