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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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人群沸腾了整座公园
腊梅沿着湖边
薰染正在变软的风
拥挤的喧嚣，拥挤着大年的快乐。但
一位年轻的女子
曾陪伴了我整个青春
（她突然离世，因流感及并发症）
我在看时事新闻
我牵着母亲准备返回24层的半空
路过，清真寺的钟声
正在喂养一群灰鸽子
咕咕，咕咕
一声又一声
雨水
有时落进农人的果园，有时
落在檐下的童年
有时落进桥洞，有时又落在街角的蔬菜上
很少在意
它是有了多少勇气才无所畏惧地跳下
哪怕是悬崖，是深渊，是无法预言的悲苦
向死而生
当它以露珠的形式迎接新的一天
多么好
它一直落，一直在落
惊蛰
几片嫩芽，藏有昨夜的闪电与惊雷
相较于梨花桃花
阳台上的风车茉莉、碧玉、竹节海棠
打开的方式显得低调而谦卑
似乎被擦拭过的天空下
玉兰和樱花即将开向宽阔的街沿
渐亮的虫鸣声里
多了更多隐密的欢喜
清晨的微雨，并不打算淋湿谁
只是张开怀抱
等待——
春分
监控里，母亲枣红的外套
触手可及
橘猫在一张弯弓里
窥视中年人的生活
菜园已经平整。一畦嫩韭
似乎想要抓住一缕风
门口的公路，将自己送到远处
我也曾沿着它出走了村庄
却再也回不去了
几只鹅
拍打翅膀，打捞起湿漉漉的春意
现在，傍晚俯身在窗前，在草木深处
手机里的雨
滴滴答答不停
清明
是久别重逢的节日
过长乐路、新乐路，永乐路
就到了北火巷。香表、长明灯、冥币、清明吊
应有俱有
去年，依旧是雨天
他打伞，颤巍巍地走过杂货铺，小吃店
诊所，殡葬用品店
挑选了几只黑色的长明灯……
又是清明。天连续阴了多日
今年的灯，要多点两盏
谷雨
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像寂静的一段路程，灯光闪烁
又迅疾撤离
侧耳晚风
再也看不到父亲与节气共生
听不见泡豆种的瓷盆里
冒出的咕咕声
伸开的手掌，漏掉了故土和村庄
人流穿梭的街头
没有人在意一个节气
会踉踉跄跄
雨还在未知的远处
我没有土地，只能一首诗中
种瓜点豆
跟着它们，辨认我那些正在陌生的亲人
立夏
潮湿的鸟鸣，拖着凌乱的影子
黎明前的街道
落雨，也落花
落在楼群、人工湖
满满的期待——
槐树椭圆叶子，安放在我和夏天之间
早起上学的孩童们
在斑马线外等待绿灯亮起
风在身体之外，涂抹薄薄的雾气
五月，在一片叶上雕刻
——我热爱的人世
蔷薇一路清香，阳光柔软
小满
镰刀未醒。蝴蝶低飞，麦田
像一匹被风掀动的丝绸
放下书包
坐上树杈，他摇下一串串鸟鸣
也扔下几枚泛白的青杏
靠着树荫，我一边吃
一边滋溜着咧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云彩
在我的衣衫开出了几朵栀子
他下来，捂着两只鼓鼓的衣袋
我看见蚂蚁成群结队
簇拥着地上的杏核――
在吃我们细小的齿痕
芒种
草帽挥动镰刀
放倒整个中午
汗水在衣衫上涂出大山的起伏
风翻动麦浪
金色的绸缎重叠，再重叠，麦香裹不住的鸟鸣
呼啦一声就飞出好远
他无暇顾及
预报中的暴雨正腾云驾雾
要抢在它的前面
还要就着墒情在麦茬地上点种苞谷、黄豆
或移栽红薯秧苗……
许多年后
芒种的热情和锋芒依旧
从不衰退的，还有
麦穗倾向泥土的的腰身，满怀喜悦和慈悲
夏至
携带一场细雨潜入。穿过大片的玉米地
“秧苗还能还阳”
母亲在监控镜头下给我说
汗水从脸上往下滚落
我越来越陌生的时令，有阳光灼伤的味道
洒水车一路高歌
那么多的水珠跳上路沿和绿化带
很快又会蒸发一空
像面前这页白纸
小暑
淬火绿植，也包不住气温飙升
楼下人影稀疏
喇叭声碾碎了的午后
洒水车并不能及时冲刷
空调带来了虚假的清凉
很快又被空气驱赶
我收养的两只猫咪，无关世事
团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洗衣机轰隆轰隆，回不去的昨日开始褪色
当身旁的事物被我渐渐擦亮
想起星辰、嫩芽、眼神和一座湖
这让我倾心
大暑
楼群，树木，桥梁，远山快速后退
在某站短暂停留
又继续前行，这似乎对应着一个人的一生
熟悉或陌生的站台
迎接与送别
大暑了
半年时光不觉间己被运走
我也没法停止奔走
我知道，绿意的辽阔与旷远
守着村庄和亲人
正将暑气
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
立秋
母亲从菜园回来
篮子里的番茄、豆角、茄子和黄瓜
盛满了沸腾的孤寂。蝉鸣跌落
未及附身
猫咪嗖地就叼远了
雨说来就来，来不及收回的衣物
带着凉意穿过八月
要将酷暑的灰烬
冲到低处
站在檐下，看雨水聚拢又四处逃窜
内心的滋味竟无从言说
猫咪踏着水洼归来
进屋的时候
将秋雨甩了我一身
处暑
偶尔一片落叶
足以看见秋天的情绪
看久一点
就听见豆荚会炸开某个午后
更深露重是后来
猕猴桃还在枝头收集彩虹
一颗心
早就被高浓的甜度和憧憬填满
事实上，不曾洞悉的节气
原是农作物生命周期的另一种说辞
对于低头弓腰的母亲
我无言赞美
她已经挖出一地生活和幸福
在越来越低的季节
白露
秋天，正被一只松鼠啃啮
在一棵树下，我们相遇
它剥开包刺
掏出了风、午后和栗子
确切地说，我无法体会它的幸福
山坡正在枯黄，就如我抗拒不了疾病的侵袭
就这样，我们站在渐凉的风里
看它吃掉了一粒粒秋天
我想靠近一点
它滋溜下树，钻进草丛不见了影踪
留下我，留下了风
浮于九月
秋分
林荫小道
又落了一层槐叶
那些清晨清脆而繁盛的鸟鸣
已稀疏了不少
昨晚电话，提醒母亲添衣
怕气温突降会加重她腰腿上的疾病
这样的时节
多少人和事都在悄然褪色，
几只蚂蚁正在攀登落叶
穿梭在暗绿与褐黄的脉络间
亦或想要欣赏低矮的风景
接连几天有雨
寒意将深
寒露
被雪藏了很久的阳光
照出一片暖意
照着签字笔，水杯，撕开的阿莫西林
将一盆不死鸟叶片上的暗沉
清扫得一尘不染
它得有多大的胸怀
收纳落叶，寒气和昨天下在高山上的雪
喉咙深处的火焰
渐渐熄灭
被消瘦了一圈的影子
在初冬的这个清晨
又坐回了身体
霜降
树叶划出各种弧线
落在人行道上
又迅速挤在拐角，裹住秋虫
身体里的闪电和锋芒
大多交还给了风
剩下的少部分，不知能坚持多久
蹒跚而来的笃笃声，被吹得很远
他拄着一截树枝站在避风处
满脸笑容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
悄然接住他的目光
立冬
带来欢喜的是一场初雪
轻盈地落。它用轻纱覆盖住昨夜的暗黑
我望向窗外
那层白已经开始变薄，变浅
来不及准备失落
来不及准备一碗热气腾腾的滋补汤
坐在铺满橙色光线的阳台
坐在孔雀竹芋、如意皇后对视的午后里
浇水，培土
我默默的许愿
在大雪落下之前，万物都在
寻找自己的暖意
小雪
雪一下
日子就明亮起来
只需两朵三朵就可以擦去疲惫
它急行了整夜
街道、楼群、树木、灯火在这个清晨
才会如此质朴
它已把路填平
咯吱，咯吱，是最好听的语言
带着大西北的气息
让母亲的麦田
结出金黄的五月
大雪
终于可以坐进自己的身体
让诗句里的精灵落一场
又一场
因为欢喜，我拥有片刻宁静
“至此而雪盛也。”
人到中年
需要腾空自己
接纳风云突变。学会擦亮时间
将其一一消融
其实，雪从来什么都不说
天空
也不会一直阴翳
大雪
无雪……
冬至
回乡的路还在路上。冬天
已走下了山坡和树顶
鸟翅被劫掠。一片树叶
划出自由跌落的弧线
呼吸在空气里比白更白
远在秦岭山里我一个年迈的乡邻
被西风吹倒在昨夜
谁能想到，多舛的命运
竟然藏于一只羊羔清澈的眼眸
十二月
万物都得遵循古老秩序，穿过黑暗
或奔赴春天
就像枯草根部的星星绿
带着光芒
小寒
在一只新插的纸幡上摇晃
消息传来
阳台上的长寿菊
就像不曾经历寒冬腊月的摧折
举着大红的花簇
向着光
气温一直在零下徘徊
躺了多日，还是胸闷、乏力
雪落在上周
低洼处，背阴地残存的白
春天还在远处。而最冷的日子
就要来临
大寒
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寒冷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猫咪走过
为自己披上薄薄的光影
推开窗，
和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一样
几个喷嚏，风跟了进来
提醒还未完全康复
需要放下手中的一切，抱紧这漏风的身体
雪在天气预报里已下了两天。雪
终究是要落在地上，万物将穿过它
拼命向上生长
身影已被倾斜，偏离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