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回乡

伏笔

张婶推了一桶猪食

轮毂吱吱地响

猪在圈里直冲向猪槽

挨千刀的，草不吃，专吃煮熟的苞谷……

嘴上骂得难听，黄橙橙的猪食

一瓢也没落下

直起腰，她说

上半年猪病了

几寸长的肠头脱在屁股后面

兽医让倒挂四五天，还缝了十几针

张婶轻轻拍了拍猪头，又添了一槽猪食

我没有接话

风已经带着凉意

离腊月过年不过四五个月了

空椅子

阳光为藤编的凹痕铺上棉毯

风过时，停了一下

影子去了路口

落叶，不知去了哪里

雨来的时候，一滴，一滴

坐成椅子的形状

我站在门口

屋檐上，透明的雨滴正排着队

挤挨着往下跳

洪灾过后

从泥沙里

人们合力掏出两副土漆棺木

公路、桥梁、村庄、农田，山林……

断开、耷拉、掩埋、撕裂

1998年，2024年7月19日

2026年8月5日——

在瓦房口镇，坍塌的房屋前

它们整齐抬在石头上，盖着塑料纸

回应

辣椒树高过了膝盖

长在母亲坟前

我弯腰摘了一把又一把

泪水呛出来了

转身蹲下

说了梦中追过一个背影，说一场雨

从去年秋天下到今年

……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裤腿、衣袖，沾满了鬼针草

行走的时光

回家的路，越来越长

小时候，沿着它赶集、上学

晚自习后，月光将杨树种在路的中央

我和小伙伴踩着细长的影子

路旁，金井河哗哗地流淌

那时，苞谷举着红胡子

苞谷林呜呜啦啦地响

有什么在追？

我们边喊边跑

跑着跑着，有的伙伴就不见了影踪

再走这条路

缓缓停下

我想只要再回到那个月夜，童年的伙伴

就会来敲车窗

回乡记

八月。从一场洪水之后返回。挖掘机

修补的缺口

不知能否扛住下一次撞击

挽起的裤腿，泥点并未干透

重修的桥梁，被漩出几丈宽的坑

有人蹲在那里

比划着前几天的水位

核桃树低垂，果实快要熟了

小时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

有褪色的荣耀

地头的警示灯闪烁

尖锐的声音，每隔五分钟

昨夜出没的野猪不知是否回到了山林

被糟蹋的粮食

在父辈们的交谈里复活

有人在叫我

再三确认，路上空荡荡的

立秋

洪水冲毁了村庄和良田。是雨水

还是汗水

从脸上滚落。路，又断了

乡邻们弓腰一铣一铣铲泥石

院落已成河滩

秋天正在走来。一场大雨过后

父辈的收成

只留在早些时日的盼望里

入秋的金狮村，跨不过一座桥

河水向着远言，再次回到河道

可门口

再也没有等候我的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