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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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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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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雀鸣

这些日子里,心里颇不宁静,心像蒙上了秋雨打湿的被子,裹得透不过气来。我休了假,回到了乡下老宅,试想着给困顿的思绪按一下暂停键。

父母相继过世后,老宅就一直交由本家堂姐照看着。

院子东南角是一棵父亲种下的桂花树。此时,枝条已悄悄挂满了一簇簇的花朵,宛若一颗颗金色的珠子,静静地绽放着,独自吐纳着芬芳。馥郁的幽香悄悄滑过我的鼻翼,那是母亲喜欢的味道。

院子平时少有人来,却成了鸟儿们常来嬉戏的场儿。堂姐也经常在院子里撒些谷粒,让鸟儿们啄食。

清晨,我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没有了市井喧嚣的打扰,心里头也不再想城里的事情。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踱着,独自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

忽然,我听到老桂花树下,传来一阵细碎的扑翅声。我慢慢俯身细看,原来是一只年幼的麻雀跌落在树下的草地上。右边的翅膀大概折伤了,沾着草屑和薄土的羽毛凌乱着。黑豆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恐,幼小的身子不住地战栗着,“吱吱~吱吱~”惊恐地叫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巨大的威胁。它一次次奋力地振翅,可换来的都是徒劳地跌落。想来是初学飞翔,不慎坠落受伤,困在了树下。

我寻来一个小草筐,铺好柔软的干草,放上一碗清水和一撮小米,慢慢俯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它。大概他挣扎得实在没有力气了,再加上伤痛在身,最终,它无奈地缩成了一团。待它情绪稍稍安稳,我才缓缓伸出手,轻轻将这个小小的生灵拢入筐中。它身体蜷缩着、微微颤抖着;羽翼乍起,啾啾低吟着;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脆弱得好似一片稍触即碎的秋叶。

起初的日子,它极度怕人。只要我稍稍靠近,它便立刻缩至筐边,把头深深地埋藏在翅子下面,即便再饿,也不肯守着我吃食。我没有心急,只是用温柔的指腹轻轻抚过它凌乱的羽毛,低声呢喃:“别怕,这里安全。”日复一日,添食、换水、护理伤口。时间在静谧中悠悠流淌,我用克制的温柔,耐心地等待它慢慢消解对我的恐惧。

渐渐地,它仿佛读懂了我的善意,一点点放下了戒备。起初,只是敢在我近处进食,而后,会抬着小巧的脑袋,安静地望着我。偶尔也试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我的指尖,灵巧的小眼珠转动着,“叽儿~喳儿~”,似乎想对我说点什么。

终于有一天,它扇动着日渐痊愈的翅膀,轻轻一跃,竟然跳上了我的手背。

细爪轻盈的落点,毛茸茸的触感轻贴我的肌肤,一声声清脆的啾鸣,欢快又柔软。那是小小生灵终于释然后的信赖。也许,这就是一种世间最干净、最纯粹的回应。

往后的日子里,小麻雀彻底亲近了我。它受伤的翅膀差不多完全愈合了,原本黯淡的绒毛,也焕发出了温润的光泽,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活力。

我躺着看书,它便休憩在房梁上静静地瞅着我;我在院中散步,它便绕着我飞来飞去;我凝视远方,他便静卧在我的肩头。它甚至会在清晨跳上窗台,用清脆的鸣叫唤醒沉睡的我。从早到晚,它着了迷似地粘着我,竟然不去搭理房檐上那些“叽叽喳喳”打招呼的同类。

“叽儿~喳儿~”,它欢快地起落于我的视线之内,我也欢快地用肢体语言回应着它,宛若两个相互嬉戏的小伙伴。它的信任,像一束穿透云层的光,照亮了我晦暗的心角。

望着小麻雀简单、松弛的样子,我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秋风撵着日子匆匆离去,假期倏然将尽,我就要动身返城了。

心中虽有万般的不舍,但我懂得:陪伴从来不是禁锢;飞鸟的世界是蓝天和山野,而不是这一方庭院。返城前的晚上,我将这只麻雀郑重地托付给了心性柔软的堂姐。

夜色清凉,月光如纱罩满了整个庭院。我把依偎在掌心的雀儿,轻轻转交给了堂姐,雀儿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轻轻跳到堂姐手上,安静地望着我:“再让它康复几日吧,让它翅膀再硬朗些,择一个晴好的日子,放飞它吧。” 堂姐颔首应允。

汽车缓缓驶离了村庄。但我的耳畔依旧萦绕着那欢畅的雀鸣;那抹桂花的幽香,也依然在我的鼻尖缱绻。

此时,那广袤的田野,已浑然成了金色的海洋,那沉甸甸的玉米棒,都已齐刷刷地褪去了青衫,露出了金灿灿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喜悦而耀眼的光泽。

数日之后,堂姐打来电话:放飞的那天,劲健的小麻雀振翅腾空,绕着老宅、绕着老桂花树,飞遍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叽儿~喳儿~”叫个不停,像是在寻找什么,久久不肯离去。

冰心先生曾说:“美的真谛应该是和谐”。我想,如果不同生命间的和谐,都能够像这样以爱为桥梁跨越物种的藩篱,世界是不是更美好?

这一刻,我困顿的心,已经变得轻盈起来。原来,救赎是一种双向的奔赴,我在救助它,它亦在治愈我。与其说是我救了它的命,倒不如说是它渡了我的心。

清晨,我推开窗户,远处清脆的鸟鸣,跃入耳中。我凝神远望:雀儿,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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