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12日,春风刚拂过皖东南的田野,原先由团山乡分为古泉与团山的两乡镇,在宣州区的又一次拆乡并镇中,合二为一了。新的古泉镇便在上级的一纸通告里,悄然富有了团聚或回归的概念与内容。
那时的我,在团山成人技校里守着一家人的生计,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可命运的转折总带着几分猝不及防,4月1日,镇政府的一道调令,将我送到了心心念念的岗位 —— 古泉镇广播电视站,成了一名采编人员。这本该是件幸事,可新镇初立,干部宿舍捉襟见肘,离开技校的我,只能带着妻儿暂居在原团山乡政府的大院里。从团山到古泉,十多公里的路,成了我每日的奔波。天晴时,车轮碾过尘土飞扬,一身疲惫;雨雪天,雨水打湿衣服是常事,有时路面结冰,真的是寸步难行。寒来暑往,蹬着自行车的双腿,不知磨破了多少层裤脚,也不知咽下了多少回冷风。这样早出晚归、顶风冒雨的日子,捱了两三年吧,我与妻子便暗下决心:要在古泉集镇上安一个家,买两间房,做点小营生,既解决她的就业难题,也能给四口之家添些收入,更重要的是,从此不用再受奔波之苦。
终于,在1995年的秋天,桂花香漫遍小镇街巷的时候,我们一家搬进了集镇上一处属于自己的民房。那是两间坐东朝西的红墙黑瓦房,房顶上的黑瓦被岁月染得有些斑驳,但红墙却在阳光下泛着牢固且温暖的光。屋后搭着一间披厦,权当厨房,烟火气便从那窄窄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旁边还有一间不小的小屋,后来被我改成了澡锅房,冬日里烧一锅热水,便能洗去一身的疲惫。屋角还辟出一方小菜地,种些葱蒜青菜,日子便有了几分自给自足的踏实感。
主房的右侧,离窗不过四五米远,立着一棵香樟树。树身粗壮,枝繁叶茂,盛夏时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蝉鸣便藏在叶间,声声不息。香樟树下,是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铺着,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这井很是奇特,井水常年盈盈满溢,几乎要漫到井沿,伸手舀一瓢,清冽甘甜,入口生津。望着这汪碧水,我总忍不住想起“古泉”地名的传说 —— 想来正是这得天独厚的地下活水,才滋养出了芜湖地区酒精厂,更孕育出了名震大江南北的古泉啤酒厂,也才有了 “小古泉”与“大古泉”的坊间佳话。
搬进这老屋前,我特意请了老家村里的瓦匠,将两间主房的黄土夯地,改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坪。北边那间被隔成了两个不小的卧室,又装了简易的吊顶,刷上雪白的石灰。当墙壁泛出干净的亮色,当屋顶的椽子被遮得严严实实,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模样。搬家那天,我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噼啪声里,一家四口挤在崭新的屋里,笑容里满是欢喜。
睡在新居的第一个夜晚,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我与妻子并肩躺着,辗转难眠。结婚已近十载,从老家那三间倾注了父母与弟妹汗水的婚房,到如今这集镇上的红墙黑瓦,一路的奔波与辛劳,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热。那些在老家的日子,父母的叮嘱、弟妹的嬉闹,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与这新屋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这两间红墙黑瓦房,虽在集镇上,却不临街。出出进进,都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是由两处沿街门面房夹出来的,不长,不过五十米;不宽,最窄处堪堪容两人并肩而过。巷口略高,巷尾稍低,出门时要拾级而上,回家时便踩着缓坡而下,脚步便多了几分悠然。每次推开家门走出巷口,风拂过香樟树的枝叶,便会有沙沙的声响,极像小时候母亲在耳畔的絮絮叮嘱。每次从外面归来,远远望见巷口那抹醒目的红墙,心头便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惫便都烟消云散。
那时,儿子才四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每天黄昏,他总爱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啊走啊走,走到九月九……” 稚嫩的童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檐下的几只麻雀。我归来时,总能撞见这一幕,便笑着将他抱起,高高举过头顶。他便咯咯地笑,小脚蹬着我的肩膀,笑声清脆清亮。不一会儿,背着书包的女儿也放学回来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弟弟的憨态,看着自家的红墙黑瓦,小小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那一刻,巷子深处的家,便是我们一家人最温暖的港湾。
走出巷口,斜对面就是古泉啤酒厂的“三万吨”车间,大家都叫它二分厂。那是啤酒厂最红火的年月,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拉啤酒的货车便排起了长龙,从厂门口一直蜿蜒到九连山口 —— 那里是芜湖与宣城的分界岭,一步便能跨两市。车水马龙间,满是喧闹的烟火气。邻居小周见此光景,便笑着劝我:“守着这么旺的地界,何不做点小生意?”我听了他的话,心一横,便借钱订制了一间铁皮小屋,立在小巷口。小屋不大,却撑起了一家人的新希望。里面摆上一部公用电话,又兼卖些烟酒饮料、糖果零食,生意竟出奇地好。小屋旁,我还栽下了一棵一人高的香樟树,盼着它能像屋后的那棵老树一样,枝繁叶茂。
那时,我每月的工资不足两百元,妻子守着电话亭,一个月竟能挣下千余元。一张张零碎的钞票,被妻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底气,也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见证。看着存折上的钱一天天多起来,我们的心里,也像揣着一颗暖烘烘的太阳。
日子在巷子里的脚步声中缓缓流淌,儿女们一天天长大,个头蹿得老高,我们的家底也渐渐殷实。可心底里,总藏着一个小小的遗憾:要是能有一间沿街的门面房,该多好啊。不用再守着那间风吹日晒的铁皮电话亭,不用再担心下雨天漏雨、大晴天闷热。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时光荏苒,小镇的面貌日新月异。大概是1999年的光景,镇政府集镇办的工作人员忽然找上了门。原来,镇上要开辟一条新街道,取名“新泉路”,而这条路的规划线,正好从我家屋后穿过。“拆迁”两个字,就这样第一次闯进了我们的生活。那时,巷口左边的几间平房门面房,都要被拆掉,统一建成三层高的楼房。我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同意了拆迁,只怯生生地提了一个请求:“我想换一间沿街的门面房。” 工作人员听罢,笑着摆手:“这是两码事,桥归桥,路归路。不过,沿街的地皮,你可以优先购买。”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们的期盼。2000年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炽烈。我们拿出所有的积蓄,以半价优先买下了原先巷子拓宽后的地皮,动工兴建三层小楼。若是算上底下的地下室,整栋楼竟有四层,建筑面积足足超过三百平米。妻子自然欢喜地不得了,这样就会有一间门面房了,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用守着铁皮电话亭,再也不用为刮风下雨犯愁了。
建房的时间,恰逢九月。我却因为学历进修,要去合肥的安徽农业大学参加一个月的面授学习。这可苦了妻子。那时,新楼的混凝土刚浇好,每天需要浇水养护三四次,不能有半点马虎。妻子白天要守着电话亭,只能等孩子们放学回家,才能拖着长长的水管,一步一步爬上顶楼。后来她才告诉我,她其实有恐高症,站在高高的楼顶,脚下的楼板都像是在摇晃。可她咬着牙,顶着心慌与眩晕,一次次给混凝土浇水,只为了让这栋房子更坚固。长途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坚韧。我握着听筒,心里五味杂陈,满心的愧疚,却又无能为力。
秋高气爽的时候,新楼终于竣工了。米白色的外墙,亮堂的玻璃窗,沿街的门面房敞亮开阔,站在门口,便能望见街上的车水马龙。而那间曾经为我们家的生计立下汗马功劳的铁皮电话亭,却完成了它的使命。收废品的师傅,用电焊将它切割成一块块废铁,装上三轮车。看着师傅踩着三轮车,哼着小调渐渐远去时,我的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那间小小的铁皮屋,藏着多少个风雨交加的日夜,藏着妻子的辛劳,藏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它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段被尘封的岁月,只留下回忆,在心底轻轻回响。好在,电话亭旁栽下的那棵香樟树还在,它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不过六七年的光景,便长得高大挺拔,树冠如伞,枝叶葳蕤,四季常青。
新楼的后面,虽没有了往日的红墙黑瓦,却也依着心意,建了一间宽敞的厨房。我们又新打了一口井,井水依旧清冽甘甜。屋旁的小菜地,也被妻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上了辣椒、茄子、豆角、韭菜…… 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我还在菜地边栽了一棵柿树,三年后,柿树果然不负所望,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熟透的柿子软糯香甜,自家吃不完,便摘了送给左右邻居。看着邻居们捧着柿子,脸上漾着笑容,我便觉得,这日子,满是甜甜的滋味。只是偶尔驻足,望着新楼前宽阔的街道,总会想起那条窄窄的小巷,想起巷子里的蝉鸣、儿子的歌声、女儿的笑脸。那条小巷,终究是回不去了,成了一段再也无法还原的旧时光。
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到了2007 年的盛夏。那时,我因工作调动,要搬到县城里去。万般不舍,也只能将这栋倾注了心血的小楼卖掉。离开的那天夜晚,一双儿女已睡,我与妻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灯火明亮,映着两人的身影。过往的岁月,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脑海里缓缓回放……一幕幕,都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那条窄窄的小巷,又一次在眼前浮现。它不再是五十米的长度,而是被记忆拉得很长很长,一头连着我们一家人在小镇的悠悠岁月,一头牵着我们走向远方的未来。窗外,夜风掠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那些回不去的从前,也唱着那些藏在小巷深处的,关于家的——最温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