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谢忱之的头像

谢忱之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20
分享

知情风雨——茅坝中学纪事1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

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宋·叶绍翁《夜书所见》

南腔北调挖墙脚

绵延百里的大娄山脉,好似一串颀长的翡翠如意,神秘斜倚于黔北万绿丛中。一辆红外壳班车在高张火伞中一路喘息,绕210国道往茅坝方向缓缓爬行,茅坝中学校长谢大全坐在班车前窗位置,脸上挂满愁云。车内空气沉闷,大框小框挨肩并足,就像昨天下午,在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喂喂喂!”胖局长开始布置今年的预考工作,见大家注意力不够集中,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敲着红头铅笔。谢大全轻轻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朝阳桥,会议室顶上的电风扇正好扭过头来,连划了两根火柴,都给吹灭了。

“谢校长,给。”一中刘校长递上打火机。

“谢谢了!”谢大全有点受宠若惊。以往在局里,不管大会还是小会,刘松庭总是高跷着二郎腿,稳坐会议室第一排,今天怎么就坐到了后排?太阳莫非从西边出来了。

“大家回去之后,务必告诉老师们,现在是时间紧任务重,必须要抓重点带一般。”胖局长把头歪向电风扇,“这次预考属于高考提前练兵,要多给学生追加一点肥料。”

谢大全使劲呼了口烟,转过头把打火机递还给刘松庭。他一直就是想不通,局里每次分配全县预考名额,皇城脚下的一中、二中,还有城关中学,都要占相当大的便宜。

“局里知道大家的困难,比如校舍、设备,尤其是师资。”胖局长操着南腔北调,继续强调说,“在这方面,局里认为茅坝中学做得比较好。就在去年,他们夺得了全县文科统考第一名,这次预考,局里决定奖励茅坝中学两个指标。”

随着胖局长的声音,大家把目光转向谢大全。

胖局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这次预考,从制卷、监考到评卷,统统按高考规则办,而且要注意保密。茅坝中学孙文杰老师,大家都知道吧?地区教育局《教育通讯》介绍了他的事迹,各位回去之后,不妨让老师们都看一看。”


散会了,胖局长顺手关上电风扇,亲热拍一拍谢大全:“老谢,集体伙食没意思,干脆,到我家喝一杯?”

谢大全点点头,他正好有事要找局长。

胖局长姓庞,长得肥头大耳,没有多少文化,平时说话心直口快,属那种典型的的南下干部,转业之后上过几天教育干部培训班,出来后被安排在教育局局长位置上,一坐就是20年,就连文革期间造反派夺权,他也没有挪动一下。

到家之后,他给谢大全倒上一杯凉茶,笑呵呵地望着他:“我要挖你的墙脚了,谢校长,你可要忍痛割爱哟。”

谢大全忍不住苦笑:“我哪有墙脚可挖哟。”

胖局长顿了顿,绕着圈子慢吞吞提醒谢大全:“老谢你应该清楚,一中是全县的重点中学,现有四个高中毕业班,六个初中毕业班,对了,还有两个大专补习班。全县的中高考成绩,必须靠一中作保障。刘松庭他们压力不小啊。”

谢大全一声不吭看着胖局长。他心中一直就有气,茅坝中学缺教师,天下第一。高一缺数学,初二差物理,初一少语文,外语就更不用说了,全校就孙文杰一个外语老师。

“把我那瓶鸭溪窖拿来,”胖局长侧身吩咐爱人,然后把落地电风扇转向谢大全,“一中最近又有一个外语教师请了病假,刘松庭要我找你商量,打算借用一下孙文杰。”

“不行!”谢大全一摇手,差点打在胖局长脸上。

“你看你,还是这么性急。”胖局长笑了笑,把酒杯推向谢大全,“局里又没下调令,我这是在和你商量嘛。茅坝中学有困难,我是知道的,可你也一个顾全大局呀。”

这时候的谢大全,本想找局长谈茅坝中学火烧眉毛的外语教师问题,不想却被打了个番天印。胖局长的话他感到烦躁,烟灰也忘了抖进灰缸:“局长,孙文杰要是走了,我也要求调动,反正,我的请调报告,已经交了十几年了。”


离开胖局长家,谢大全披星戴月往家赶。

“大全回来了?”城关镇南门口,下河坝一楼老房子,母亲戴着绑了几圈白胶布的老花眼镜,守在15瓦灯泡下剪鞋样。儿子冷不丁推门进来,老人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谢大全挨母亲坐下,从挎包拿出两包水果糖放在大方桌上,左顾右看问道:“老妈身体好么?文姐他们呢?”

“你也真是,每一次回来都买东西。”母亲放下鞋样,给儿子倒上一杯老鹰茶,眯着老眼端详了半天,抬头说,“今天演《少林寺》,他们看电影去了。你还没吃饭吧?”

“刚才,我已经在局长家吃过了。”谢大全把凳子拉了靠近老母亲,“妈,明天一大早,我就回茅坝去了。”

母亲取下老花镜,久久望着儿子的脸:“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多住上几天?绍凤呢?她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谢大全拿过方桌上的大蒲扇,对着母亲一阵摇动。父亲死得早,他和文姐靠母亲摆小摊养大,师范毕业之后分配到了茅坝中学,一去就是20多年。母亲又吵又闹找到教育局,要求把儿子调回来,还托亲戚替儿子介绍了一个名叫黎昌敏的姑娘。但谢大全没有回来,他在茅坝遇到了钟绍凤。

“昌敏等了你几年,我都没敢把你结婚的事情告诉她。”每一次从茅坝回来,老母亲总要提起这些往事,“有一年春节之后,她要我陪她到茅坝来看你,担心你不方便,我没敢答应她。当初要是你们结了婚,恐怕早就调回来了。”

谢大全知道,母亲一直喜欢昌敏,要不是那一年的寒假,他带着绍凤回来过年,昌敏恐怕还要继续等下去。母亲每一次提到昌敏,甚至都包不住话匣子:“那天下午,她收拾打扮特地来给我拜年,正巧,你和绍凤从茅坝回来了……”

谢大全至今还感到难受。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昌敏与母亲开心的说笑声。昌敏走出来,望着绍凤呆了半天,然后哭着跑了。母亲告诉儿子:“昌敏后来嫁给了一个南下干部,有一天在街上碰见,怀里抱着孩子,可比以前瘦多了。”

“舅舅,舅舅回来了!”妹夫在北方当兵,文姐带着两个双胞胎儿子一直住娘家。两个小侄儿刚进屋,就发现了方桌上的水果糖,可把两个小家伙高兴坏了,不由分说冲上去就抓,到了最后,还在为你多一颗,我少一颗吵个不停。

行色匆匆谢大全

又是一道S弯。

红外壳班车喝够了水,加足马力爬上七十二湾坡顶,在路边凉棚处停下来加水。旁边靠窗座位老农到站下了车,谢大全迫不及待,将老农挤在过道上的大背篼从窗口递下去。老农扶着稀眼背,远远冲他打招呼——“麻烦你了!”

谢大全摆摆手。25年前,也曾听到这样的声音……

那年夏天,文姐打来电报:“母亲病重,速归。”谢大全向学校请了假,连夜连晚往家赶,但是他上当了。母亲没有生病,媒人已经等候在家里,他气得差点扭头就走……几次接触下来,他开始喜欢上了昌敏,但她母亲非得他调回县城,才同意他们结婚。谢大全找到教育局,领导解释说,茅坝中学差教师,特别差像谢大全这种正规师范毕业生。

教育局人事股庞股长告诉谢大全,申请理由不充分,除非结了婚,以照顾夫妻关系名义才可以考虑。昌敏母亲坚决不答应,她怕谢大全调不回城,反把女儿带到茅坝去了。

第二天蒙蒙亮,谢大全就悄悄起了床,给文姐留了一张纸条,径直来到南门口客车站。他有些受不了昌敏母亲的刻薄势利,茅坝好姑娘多的是,这一次回来之前,他就收到了供销社姑娘钟绍凤的情书。绍凤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活泼天真。但如果答应了她,可能就要在茅坝待上一辈子。

红壳壳班车来了,谢大全费力挤上去。还没来得及放置行李,突然看见车站售票处窗口的黎昌敏。黔北盛夏的日头格外燥热,昌敏提着一个菜筐,守在售票处左右张望。班车高鸣着喇叭缓缓地驶出车站,谢大全紧张地低下头。昌敏也老远看见了他,甩着两根长辫子,摇着菜筐奔上来……


谢大全现在还清楚记得,那天刚上车,就看见后排座位一男一女。男的穿件白色衬衣,头发梳成二分;女的穿一件灰色旗袍,就像电影里的摩登。谢大全被夹在几个背篼之间动弹不能,一股汽油味扑来,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干呕。

女售票员笑着冲他打招呼:“谢老师,你好!”

“你好你好……”谢大全边擦汗边掏钱。

售票员唰唰撕下车票:“谢老师,不认识我了?”

谢大全接过车票,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钟绍凤,”售票员提醒他,“我的同学。”

“哦哦……”班车摇摇晃晃开出了车站。手忙脚乱中,谢大全想起来了,上个星期天傍晚,钟绍凤上学校找他借书,同来的还有一位姑娘。他连连答应:“认识!认识!”

“谢老师,你知道吗,”售票员告诉谢大全,“每天下午,绍凤都要到场口等你,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哟。”

“是吗!”谢大全感受到一丝欣慰。

“谢老师,”售票员轻轻指向后排,“哪来的?”

“不认识。”谢大全摇摇头。

售票员见谢大全拿着票一直站着,观察着走向后排,很快,她高兴地向谢大全招手:“谢老师,快过来。”

谢大全吃力地挤过去,在后排腾出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旁边的二分头主动将身体往后移了移:“你好!”

“你好!”谢大全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我叫孙文杰,这是我爱人,金明丽。”

谢大全热情握住他:“谢大全,茅坝中学老师。”

班车在闹嚷中开出了车站。孙文杰小心地帮助谢大全放下行李,表情友好地说:“谢老师你好。我老家在麻坪,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有点事情,想麻烦一下谢老师。”

麻坪!那可是个不毛之地,听说距茅坝都还有几十里山路。谢大全点点头说:“不客气,只要我能够办到。”

孙文杰指着身边一大堆行李,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离家多年,已经不记得回麻坪的路了,这东西又多……”

“行,没问题。”谢大全明白了,“我叫几个麻坪的学生帮你扛上前,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他们正好要回家。”

“谢谢你,谢老师,”孙文杰扶着一只大皮箱,感激地望着谢大全,说,“你看,能不能帮忙借一辆手推车?”

“手推车……”谢大全想起来了,学校食堂倒是有一辆用来买菜的鸡公车,明天正好是星期天,鸡公车可能会空着,下车之后找后勤主任商量一下,就说他们是自己的亲戚。

班车翻越凉风垭顶上的七十二弯,高鸣喇叭驶进茅坝街上,在场口停靠下来。马上就围上来许多人,有的来接亲戚,有帮着扛行李的。孙文杰牵着金明丽挤下车,满头大汗地往车下搬行李。学校刚刚放学,许多学生围上来凑热闹。

谢大全招呼几个学生,帮着孙文杰将行李搬到路边,一路小跑来到厨房。后勤主任遗憾地冲他摇摇头,生怕他不相信,还亲自带他去看了那辆刚被扎破了内胎的鸡公车。

都已经答应人家,这如何是好?谢大全突然一拍脑袋,他想到了钟绍凤,供销社大院就有好几辆鸡公车,找她帮忙肯定没有问题。谢大全在街上飞跑,引得好多人探头张望。茅坝中学的老师,慌里慌张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绍凤!”谢大全汗流浃背地赶到供销社。

钟绍凤两根长辫子盘在头顶,正伏在柜台上拨打算盘,抬头看见谢大全,眼睛一下直了:“你……你回来了?”

绍凤绯红着脸,红外壳班车的喇叭声已经让她魂不守舍,她本想记完这最后一笔账,就立马赶到场口,没想到他出现得这么快。谢大全没有心思听她诉说衷情,只把借车的事简单说了。钟绍凤赶紧合上账簿,一脸深情望着他:“谢老师,你先回去陪着他们,我现在就去借车,马上就赶过来。”

谢大全满意地看她一眼,转身往场口赶去。

两个头包白帕子的老婆婆,委坐在门前的矮凳子上纳鞋底,其中一个把纳鞋底的针在头皮上磨了几下,见谢大全路过,故意把声音放大:“就是这个老师带来的一男一女,光皮箱就是几大个……嘻嘻,两个人还当着大家亲嘴呢。”

谢大全没有理睬这些,他匆匆回到场口,朝着围观学生就是一阵大吼:“还围着干什么?放学了,都散了吧!”

鸡公车很快来了,钟绍凤含情脉脉望着他,脸上多少生出一些得意。谢大全赶紧招呼她,将行李往小车上搬。几个学生吆喝着出发了,孙文杰上前使劲握着谢大全的手——

“谢老师,麻烦你了!”

垂头丧气杨支书

重庆太阳昆明风,黔北落雨当过冬……正是太阳当顶的时候,谢大全一身疲惫回到了家。绍凤恐怕是买菜去了,小方桌子上,平放着一大锅清爽的绿豆稀饭,他狼吞虎咽喝了一碗,几下蹬掉皮鞋,浑身散架似的歪倒在沙发之上。

“嘭嘭!”迷糊中,好像又回到教育局三楼会议室。胖局长不停地敲着铅笔,他要求各个学校负责人,回去之后抓紧准备,务必预考日期之前,把各项工作全部落实到位。

“喂!”一中刘校长又将打火机递过来。

“老谢,希望你能够顾全大局,一中可是重点之中的重点……”胖局长涨红着脸送他出来,提醒他从大局出发,认真考虑借调孙文杰的事情。真是见鬼!人家孙文杰当初在麻坪当农民的时候,你们都装聋作哑,现在却又抢着要人。

“嘭嘭!喂!老谢!”绍凤买菜回来了。钥匙扭了几圈,心急火燎就是打不开门。汗流浃背的她,在门外又敲又打,“喂喂喂喂!我的谢大校长,怎么把门给反锁上了?”

“来了来了,催命么……”还沉浸在胖局长南腔北调的番天印中,谢大全不耐烦拉开门,又转身仰靠在沙发上。

绍凤放下菜篮子,满脸的不高兴:“你这个大校长,回来就知道睡大觉,茅坝中学出了大事,你也不管一管。”

“一惊一乍的。”谢大全半睁着眼睛,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大蒲扇,漫不经心上下摇晃,“到底出什么事了?”

“整个茅坝都知道了,孙文杰老师……”

谢大全翻身坐了起来:“孙文杰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绍凤拴上围腰,将篮子里的青菜萝卜往外捡:“孙老师手臂受了伤,还躺在卫生院呢。”

谢大全一把抓住她:“孙老师怎么受的伤?”

绍凤甩开他:“上午课间操之后,两个学生蒙猫玩耍,嘻哈打闹中,不小心把他碰倒在大操场下面的石梯坎。”

“伤得严重吗?” 谢大全立马紧张起来。

“就你不知道。”绍凤瞄他一眼:“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卫生院,杨支书一直守在那里。孙老师刚才打了针,已经睡着了。听廖院长说,孙老师已经脱离了危险。”

谢大全一把丢开大蒲扇:“我这就去卫生院!”


老街尽头的茅坝卫生院,一间木板隔成病房,孙文杰一脸憔悴躺在床上,头上的白布绷带渗出了一小片血渍,右手已经打上了石膏。支书杨厚胜和廖院长分坐床沿两旁。

谢大全轻轻推门进来,廖院长马上站起身,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不要作声。谢大全心领神会点点头,俯身查看了孙文杰打着石膏的手,把杨厚胜拉到过道外面:“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我才走了两天,就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杨厚胜把手插在头发里,嘴里止不住叹气。

这是一个佩戴过英雄奖章的退役指导员,学校大礼堂领唱《国歌》,“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被神采飞扬唱成了“最后的孔声”。时间长了,谢大全发现他也不难相处,虽不太懂业务,但却爽直忠厚,凡事都让着自己。

杨厚胜告诉谢大全:“初步诊断的结果,是轻微脑震荡,这都不要紧,最为关键的不是头部,而是他的右手,廖院长说是骨折。我已经给教育局打了电话,刚才区教办章主任也来了,我代表学校行政和党支部,向他提了两条要求。”

“什么要求?”谢大全黑着脸问道。

“第一,茅坝卫生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孙老师的手可是耽误不得,我要求他们立马找车送孙老师到县医院治疗。”杨厚胜顿了顿继续说,“第二,请他们首先解决茅坝中学外语教师的问题,或者先找一个外语教师代孙老师的课。”

谢大全不耐烦地打断他:“两条根本不够!依我看,还应当有第三条,如果他们不安排马上外语老师来,我们就向上面提出申请,茅坝中学的考生,今年全部免试外语。”

“孙老师醒了。”廖院长招呼他们进去。


孙文杰慢慢睁开眼睛。头脑一阵昏涨,腰也酸得厉害。什么时候,头部被缠上了绷带,右手上还给打了石膏?

“老孙……”谢大全亲切靠上去。

孙文杰慢慢看清楚了。谢校长,你不是去教育局开会了吗?杨支书,廖院长,你们也来了……不怨学生课间操追逐蒙猫,怪就怪自己太不小心,没有能够避开两个快乐的娃娃。为什么,大操场石梯坎不再高那么一点,头重脚轻摔下去,直接直接死了才好,眼睛一闭,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啊——啊——”病房外面过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干嚎。孙文杰听清楚声音,止不住痛苦地抽了几下脸。谢大全从窗口望出去,一个披散着白头发的老女人,又哭又闹要奔进病房,一个小女孩跟在后面,使劲拖着她的衣服。

“秋英,放开金疯子……”孙文杰使劲叫起来。

小女孩听到爸爸的声音,赶紧松开了手。这时候,老女人似乎也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很快停止了干嚎,把脸贴在病房外面的窗户玻璃上,静静瞅望缠了绷带的孙文杰。

她叫金明丽,当年茅坝争相议论的“摩登”。那条关于她和孙文杰在街上公开亲嘴的市井新闻,经过几十年的演变,已经完全走了样。有人说,她早已经得病死在了麻坪;也有的说,她改嫁给了生产队的干部;还有人说她仍活着,但日子过得很苦,理由是有人只用了三块钱,就买到一口大皮箱,跟当年从班车上搬下来的皮箱一模一样。谁也不知道她来了茅坝,更没有人把她与茅坝中学的金疯子联系在一起。

谢大全上前拉着女孩的手,亲热安慰道:“秋英,带妈妈回家去吧,爸爸已经脱离了危险,他现在需要休息。”

“嗯……”秋英眼点点头,搓了搓红肿的眼睛,上前使劲扯动妈妈的衣服。斜靠在窗沿上的金疯子,望一望病房里面的孙文杰,又转眼看一看旁边的秋英,表情迟疑了一下,不哭不闹让女儿牵着走了。谢大全远远发现,金明丽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衬衫,已经被给秋英扯开了一道口子。

望子成龙五门齐

孙文杰靠在病床上,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四十年前,那时候,南方还没有全部解放,孙文杰也才满过10岁,父亲已经安排好了,要他去省城读书。他老大不情愿,但父亲态度坚决,要他第二天随省城的亲戚动身。

孙文杰的父亲孙大龙,仗着一身硬功夫和花钱买来的盒子枪,吃香喝辣耀武扬威,方圆百里谁都惹不起,那一副尊容,更是天下少有——操扁卦让发皮枪敲爆了左眼,出麻疹落下半边橘皮脸,患麻风顶瘌痢成了光辉青皮梨,睡寡妇被夫家打折了连二杆,佝偻驼背月亮弯弯……这瞎麻癞拜拱,正好对应麻将里面的五色花样,远近都叫他“五门齐”。

这一年开春,省城一个姓金的商贩来麻坪一带贩卖布匹,远闻五门齐大名,便来了个登门拜访。五门齐盛情款待,不仅成全了他的布匹生意,还趁热打铁与金明翔认了个挂角亲,希望他把自己的独生儿子带到省城去读书。赚得盆满钵满的金明翔当场拍着胸膛保证,一定要把孙文杰送上大学。

“小杰呀,爸爸就你这个幺儿子,你一定要发奋读书,以后升官发财,把爸爸也接到省城享福。”五门齐年轻时寻花问柳伤了身体,娶了几门都不中用,直到40岁才得了个独丁丁。现在,儿子就要出远门,他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小杰,去城里好好读书,学上一身本事,超过你的爸。只怕到时候,小杰都不认我了……”幺娘也呜咽起来。

小杰亲娘死了多年,幺娘是五门齐从山外带回来的女人。她平时喜欢拴一匹绣有蝴蝶的围腰,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干脆就叫她“花围腰”。她平时很少走出孙家大院,五门齐又经常外出,她硬是一汤一水地把小杰拉扯到了10岁。

小杰扑在她身上:“幺娘,我不想走。”

五门齐摸着青皮梨光头,斜着爆眼嘿嘿笑道:“幺儿听话,去学他妈的一身真本领,今后当大官,发大财。”


“小杰,早点回来啊!”

五门齐、花围腰,还有几个亲戚,一直把小杰和金明翔送到山岔垭口。小杰牵着金明翔的手,忍不住一步一回头。前面那座山,叫作雷台山,山上有座庙,庙里头有一个老和尚,听大人们说,老和尚经常跑到后山坡的雷子洞屙屎屙尿。突然间,他看见二娃子,背着大半筐猪草从后山坡下来。

麻坪所有小伙伴中,小杰和二娃子的关系最铁了,后山坡打麻雀,与小朋友摔跤比力,二娃子处处都护着他。小杰也经常背着幺娘,从家里偷来米饭和包子给二娃子吃。

小杰甩开金明翔走过去。二娃子见他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一歪身甩下背篼:“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老幺?”

小杰摇摇头。老幺是爱欺负人,但他最怕二娃子。一天下午,老幺被二娃子接连摔了几跤之后,算是彻底投降了。老幺特别会摆龙门阵,大家都喜欢听他摆熊嘎婆的故事。

“二娃子,我要走了。”

“去哪里啊?”

“去省城读书。”

“小杰……”老幺也一嘻一嘻跑来了,身上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高的尖底背篼,手里拿一把猪草刀望着他们。

“小杰快来,叔叔背你。”金明翔望一望日头,怕晚了赶不回茅坝,冲着两个光屁股的孩子直皱眉头。小杰老不情愿爬到金明翔背上,老远了,还在向二娃子和老幺招手。


五门齐财源不断,孙文杰聪明好学。金明翔果真不负所托,一直把小杰送入省城外语学院。这一年,他20岁。

还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花围腰独自一人来省城找过孙文杰。值班室郭老者见她衣衫破烂,说话又结结巴巴,挡着不让她进校。孙文杰下课路过,看见一位农村老太婆,扯着郭老者伤心述说什么,迟疑半天他才明白,这是幺娘。

花围腰告诉小杰,解放后不久,五门齐已经被人民政府镇压了,自己也被撵到后山坡茅草房。当着寝室同学的面,孙文杰伤心地哭了。离开麻坪十几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殊不知,父亲和幺娘都盼着自己派官轿回去接他们呢。

食堂打饭碰见金明丽,金明翔独生女,与孙文杰同岁,两人同时考入外语学院。孙文杰告诉她:“幺娘来了。”

“是吗?”明丽与小杰一起长大,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麻坪方面的事情。在她的心目中,那里全都是一些好心肠的人,其中就有幺娘。第二天一大早,孙文杰就动员幺娘回去了。他告诉幺娘,自己毕业参加工作,一定回麻坪去接她。


毕业了,他们并没有天各一方。

孙文杰与明丽都留在外语学院。敏而好学的孙文杰,被导师王青云选为助教,金明丽则分配在学院图书馆工作。时间到了1957年4月,经金明翔首肯,他们开始筹划婚期。

共和国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没有让奋发图强的孙文杰独善其身。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烦闷靠在床头,眼睛无力地盯着天花板,一天没吃东西了,丝毫也不觉得饥饿。

上午经过收发室,门卫老郭说他是右派。郭老者刚喝了点酒,孙文杰三催四问,连他自己也糊涂了,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他心神不安地找到党支部书记,回答是肯定的。

他想到了麻坪,幺娘还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去接她呢。刚毕业他就想回去看看,可金明丽希望婚后跟他一同回去。就在今天下午,几个几个右派分子,被命令站在大礼堂长条木凳上,遣返原籍的宣布他听清楚了。原籍,自己哪里还有家哟。现在若是回去,恐怕回麻坪的路,也认不出来了。

“伟杰,”金明丽推门进来,顺手拉亮电灯,灰色旗袍紧裹着起伏的胸脯,声音有些激动,“我要跟你回麻坪。”

“回麻坪……不行不行!”孙文杰一阵摇头。

孙文杰始终觉得,明丽只是一时的冲动。要知道,麻坪可不是天堂。金明丽眼里闪着泪光:“我已经决定了。”

“金明丽,”孙文杰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花,“你知道吗,麻坪很远,也很碰巧,我可能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

“伟杰,这些我都知道。”明丽忘情地偎着他,“我把书都带上了,我们自己学,以后回来,还考研究生。”

“明丽,你真好。”孙文杰动情地抱紧她。

面露难色廖院长

安顿好孙文杰,谢大全绕老街石板桥一路急行,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绍凤去年就已经在供销社办理了病退,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庭煮妇,这时候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

谢大全坐下来呷一口酒,冲绍凤满意地点点头。

“绍凤,你也喝点?” 谢大全冲妻子举着酒杯。

绍凤摇摇头,放下筷子,将谢大全杯子斟满。她曾经发过誓,一定要小心地服侍丈夫,一定让他吃好穿好。只可惜没能为他养育一男半女,想起这些,就觉得对不起他。

几乎每天下午都是如此,忙碌了一天的丈夫津津有味地喝酒,绍凤坐一旁倒酒添菜,只要认为丈夫到了量,就坚决不让再喝,紧接着,就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老师们都夸她温柔贤惠,她只是抿嘴一笑。她有着自己的想法,两口子无儿无女,只要丈夫能吃得好,那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许多年以前,他们有过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两岁那一年出麻疹夭折了,以后这些年,绍凤再没有生育。最想不通的是谢大全母亲,年纪轻轻守寡。儿子谢大全从小就很懂事。小学五年级就外出打零工,还时常跑到离家不远的手联社,帮着母亲编藤椅;勤奋好学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分配到了茅坝中学,一去就是十多年,还断了谢家的香火。

手板手背都是肉……作为谢家的独姑娘,文姐似乎并未享受到掌上明珠的欣宠。九岁发蒙上小学,初中毕业红心向阳,爬坡上坎到箭头垭公社当了知青。后来经人介绍,嫁了个北方解放军干部,生了一对虎里虎气的双胞胎小子。

老母亲虽然有着想法,看在儿子的脸上,也从不敢公开抱怨绍凤。私底下,也只能够偶尔在儿子面前发一发牢骚。这日子一长,仿佛也都习惯了,有儿子挡在中间,绍凤又温润善良,当年下来,婆媳之间也算是相处和睦。放假回城过年,吃饭间不小心给挂上了,也被谢大全有意给岔开了。

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总不在家;母亲呢,也老是苦着脸。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补巴巴剩角角,姐弟相传环边扣。衣襟不盖棉袄,外套不遮绒衣,捉襟见肘“现一截干部”。

父亲在镇上教书,看年看月回一次家。贫下中农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母亲带着兄妹两个,从乡下折腾到城关镇,先是住在雷台山前面一座破庙隔成的木板棚,以后又搬到了下河坝。下河坝房子很矮,亮瓦偷光的厨房后面,是一条苔藓石滑的干河沟,越烧连坝往前,便是横跨铁路的珠沙河。

到了晚上,雷台山庙外月黑风高,两兄妹宁肯在床上翻打仰瞌转,也要守候那望眼欲穿的宵夜。母亲也习惯在洗脸洗脚之前,煮上一钵见不到几颗油珠的素面条,愁容满面看着两个饿痨虾你一口、我一口地争食。夜雨敲窗熊嘎婆,筛糠簸米抓特务,噼里啪啦捉坦克,手脚稍慢,母亲便一把拖过补巴棉袄,斗私批修盛吼吼:“你郎厄弄额笨唷!”


谢大全又到了老街卫生院。

窗外的光线射进来,病房一下明朗起来了。孙文杰脸上泛起微微的红色,眼睛也有了精神。他斜靠在床头,有些吃力地对着谢大全,抬抬左手招呼道:“谢校长……”

“老孙,你感觉怎么样?”谢大全俯身上前。

孙文杰说:“我想早点出院,给同学们补课。”

谢大全刚准备安慰他,区教办章主任大汗淋漓赶来了:“我已经和教育局刚通了电话,局长在电话中反复告诉我,如果学校不同意孙老师借调到一中,那么,无论孙老师伤好与否,局里都不会给茅坝中学调派新的外语教师来。”

“这怎么行!”章主任的话让谢大全就是想不通。按照国家规定,初一和初二年级都应当开设外语课,但去年从师专毕业的几个外语教师,全都让一中二中给截胡了。他几次找到局里,南腔北调胖局长,竟用人家不愿下来进行搪塞。简直岂有此理!当年,难道我是主动跑到茅坝来的?

“我看这样吧,”章主任感到问题严重,“关于外语老师的事情,我以区委名义向文教办打一份报告。另外,孙老师转院之前,我打电话到卫生局,请他们先派医生来。”

章主任刚走,廖院长又来了。孙文杰倚靠着床沿,眼睛转向廖院长:“我想求你一件事情,请一定帮这个忙。”

“孙老师,千万不要客气。”廖院长客气摆摆手。

“廖院长,学生马上就要预考了,”孙文杰握着廖院长的手,慢慢吞吞地说,“能不能为我换一间大的病房。”

“孙老师,你想要多大的房间?干什么用?”

“当然是越大越好啦,旧一点也无所谓。”

“这……”廖院长面露难色。这几天,各公社为突击完成计划生育任务,引产结扎接连不断,现在这间病房,已经是最大的了。他冥思苦想一会,突然一拍手:“有了!”

顺着廖院长的手指,谢大全看到病房斜对面一幢很旧的木楼,到处积着灰尘。廖院长介绍说:“那是一间旧会议室,以前开会用的,现在就堆了些杂物,不知道合不合适。”

“可以!可以!”孙文杰连连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派人,赶紧把屋子赶紧打扫出来,再安上灯泡,天黑以前,可以让孙老师搬进去。”

廖院长雷厉风行,赶紧安排人去了。目送廖院长离开,孙文杰把目光转向谢大全:“谢校长,现在该求你啦。”

“老孙,千万不要这样。”谢大全很不是滋味。

“麻烦谢校长,把高中毕业班同学组织一下,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每组10个人,让他们自带小凳子和外语课本,轮流分上午、下午和晚上,来这里补习外语。”

谢大全心中一阵感动:“孙老师这怎么行?”

孙文杰喘了一口气,继续面对谢大全:“我还想,借用一下会议室那块小黑板,对了,还有黑板擦和粉笔。”

“孙老师,你的手?”谢大全忍不住担心。

“没问题。”孙文杰轻松地举举左手,好像是在告诉谢大全:我的本事,难道你谢校长还不知道,左右开弓……

“好吧,”谢大全站起来,“我马上回去安排。”

“麻烦你了……”还像25年前的声音。

秋风萧瑟后山坡

卫生院返回学校的路上,谢大全又是感慨万千。

场口一别十年,谢大全再没见过二分头和摩登。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谢大全去麻坪家访,学生边走边告诉老师:“五门齐的独儿,一个老右,就住在后山坡上面的茅草房。”

“那个女的,开始吃不惯包谷饭,后来就连红苕也吃不上,几口大皮箱都卖掉了,还学会了砍柴、打猪草……”

太阳已经落坡,一条弯弯曲曲的泥石路,绕过麻坪村口,一直通往村后水井旁边一幢老旧的大瓦房,那是五门齐的老屋,解放后经过修葺,现在就成了麻坪生产队办公室。

整整十年,麻坪没有这样热闹过。听说茅坝街中学的老师来了,许多人都挤出来凑热闹。几个光屁股小娃娃,嘴里撕咬着包谷秆,像看西洋镜似的在谢大全后面蹦蹦跳跳。

“哟,茅坝街上来的老师。”

“快看快看,就是穿的确良那个……”

老乡们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十年前,时间也是秋后,那一天傍晚,从茅坝街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梳着二分头,跟这个茅坝老师长得一样白净;那个女的,好看得简直无法形容。那一天,也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娃娃跟在后面念叨——

三十晚上大月亮,强盗起来偷水缸,

聋子听到门栓响,瞎子看见翻院墙,

跛子提脚往前追,断手杆逮住两耳光。

二分头带着摩登,拎着大包小包,在孙家大院停下来。他先是一阵发呆,之后就垂下头,带着摩登上了后山坡。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就是五门齐十年前送到省城去学本领的独儿子;结果呢,本领没学到,却成为右派给遣送回来了。


“谢老师,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生产队长刘二娃家,一盆才刚出锅的水豆花,让桌子上立马多了几分热腾。

“娃娃不懂事,老师要来,也没一提前招呼一声。”会计杨老幺早年去过县城,言语便不像二娃子那样拘谨。

“老幺,来来来,坐下陪谢老师喝酒。”刘二娃生怕谢大全不高兴,把已经有些醉意的老幺拉了坐在板凳上。

“我和二娃子,从小就是好朋友,不信,你可以问小杰。”老幺已经醉了,把着刘二娃的肩,语言已经是含混不清。

“小杰……?”谢大全根本不知道小杰是谁。

“小杰,就是孙文杰,五门齐的独儿。”杨老幺把手上的筷子绕来绕去,继续说“谢老师,你认不认识小杰?”

“认识。”谢大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哎——”提起孙文杰,刘二娃就止不住叹气。小杰一去十年,不想戴了顶右派帽子回来了。他根本不相信小杰是坏人,他们就从小在一起,那时候的小杰,心肠好得很。

杨老幺对孙文杰也很是同情。小杰刚回来的时候,自己还主动去后山坡找他。有一次看见孙文杰背着一大捆柴禾上坡,自己想主动上去帮忙,没想到他却把脸转向一边。


晚饭过后,刘二娃拿上镰刀:“谢老师,我要上后山坡掰包谷,那个姓孙的就住在上面茅草房,我引你上去。”

秋天的夜风,吹得包谷林哗哗直响。刘二娃指着包谷林外面一间茅草房:“谢老师,那就是孙文杰的家。”

谢大全独自走过去。茅草覆盖下的木板屋,被秋风吹得瑟瑟作响,一根光滑的竹竿上,搭着几件破布片似的衣服。孙文杰背了一大捆包谷秆,沿着后山坡小路慢吞吞走下来。他很快认出谢大全,脸上有些惊奇:“是你?谢老师。”

谢大全有一些激动。一晃十年,孙文杰完全变了,当年那个儒雅的二分头,现在变成颧骨高凸,头发蓬乱的老农民。孙文杰招呼谢大全进屋:“谢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来麻坪家访,顺便来看看你们。”谢大全上前几步,帮孙文杰放下背篼,左顾右看问道:“金明丽呢?”

“她去了茅坝,应该快回来了吧。”孙文杰感激地望着谢大全,“谢老师,那年从茅坝回来,真是麻烦你了。”

“老孙,你愿意教书吗?”谢大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打与钟绍凤结婚以后,他已经放弃了调回县城的念头,后来当上教导主任,他更是雄心勃勃,想要在茅坝中学干出一点名堂来。学校现在紧缺外语老师,他想动员孙文杰到茅坝中学代课。谢大全话没说完,孙文杰突然扭头看向前面——

“金明丽回来了。”

面前这个衣着俭朴的女人,让谢大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件巴上重丁的旧蓝布衣衫,头上包着已经泛黄的白帕子,蜡黄色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十年前的摩登光泽。

金明丽将尖底背篼放在地上,手上捏着一把零钱,抬头突然看见屋里的陌生男人,表情紧张地靠到丈夫身边。

孙文杰轻手拍一拍她,小声说道:“不认识了吧?茅坝中学的谢老师,当年回来,人家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时候的谢大全,心中升起一阵悲凉,他使劲在脑海中搜索摩登的影子,却始终无法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秋英呢?”金明丽把头转向孙文杰。

“吃了饭,打猪草去了。”

“伟杰,你猜我今天卖了多少?”金明丽自言自语,“一分五一斤,六十五斤,一六得六,五五二十五……”

“妈,我回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背着一大背筐新鲜猪草走过来,突然看见有生人,怯怯地靠近妈妈。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谢大全从板凳上站起来。孙文杰正往灶孔里塞进包谷秆:“谢老师,你宵了夜再走吧。”

“不啦,我住在刘队长家,回去晚了不方便。”

“谢老师,你太客气了。”孙文杰起身送他。

“你们别送了。”茅草房门口,谢大全紧握着孙文杰的手,“老孙,到茅坝中学代课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好的好的。” 孙文杰感激地说。

金明丽牵着秋英出来:“谢老师,麻烦你了。”

道别孙文杰一家三口,谢大全沿后山坡慢慢往山下走。他的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不远处的孙家大院门口,又传来几个小娃娃有气无力的嬉闹——

要屙尿,有夜壶,

不要在床上画地图;

要屙屎,有罐子,

不要在铺上摆摊子。

浮生若梦金疯子

又是十年过去了。青山依旧几度夕阳,当年那个吵闹着纠缠教育局领导,要求调动工作的年轻老师,经过二十年风霜雪雨的打磨,已经历练成为年富力强的茅坝中学校长。

这天上午,谢大全刚刚进到教导处办公室,就接到胖局长从局里打来的电话:“老谢呀,这回我要恭喜你了。”

“是不是啊局长,你是拿我开玩笑吧。”谢大全真不知喜从何来,他右手握着话筒,耐心等待胖局长的下文。

“你们茅坝中学,不是一直想要外语教师吗?”

“是不是真的啊?”谢大全立马兴奋起来。

胖局长告诉谢大全:“这是个老牌大学生,本来,局里准备把他分配到一中,可他主动要求去你们茅坝中学。”

谢天谢地,茅坝中学就要有自己的外语老师了。高兴之下,谢大全丢下话筒就往大办公室跑,他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支书杨孔声,刚到门口觉得不对劲,又立马转了回来,抓起话筒使劲呼叫总机:“要教育局,喂喂,我是谢大全。”

“喂喂喂!我的谢大校长。”电话那一头,又一次传来胖局长的南腔北调,他在电话中不停地埋怨,“茅坝中学现在是不是有了本钱,我现在正愁不好向刘松庭交差呢。”

“实在对不起,刚才高兴……”谢大全着急地对着话筒追问,“局长,人什么时候报到?我可不要空头支票。”

胖局长语气明显有一些不快:“喂喂,谢校长,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开过空头支票?”

谢大全对着话筒嘿嘿干笑:“局长,人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可以报到?我们也好作个安排呀。”

“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绝对不是空头支票。”胖局长在电话里告诉谢大全,“这是个蒙冤多年的老知识分子,一九五七年错划成右派,被遣送回农村老家麻坪,种了近20年的庄稼,命运坎坷得很呀!作为校长,你要多多关心和帮助他,使他在重新工作的时候,能够体会到组织的温暖。”

“这一点,请局长放心。”谢大全只顾点头。

胖局长口气认真地强调:“他也是刚刚接到平反通知,目前应该还在麻坪乡下。本来,省城外语学院要求他回去工作,但他自己却坚持要到你们茅坝中学,局里也只能尊重本人的意愿,也不知你谢大全是烧了哪门子的高香哟。”

“哦哦,局长,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对了,就是你多次向我提起的那个孙……”

“孙文杰!”放下话筒,谢大全突然想到了摩登。刚才在电话里,就应该仔细问问胖局长,同样属于外语学院高材生的金明丽呢?会不会已经被一中刘松庭捷足先登了……


晚饭过后,谢大全带着绍凤,准备去马虎湾看王心刚主演的电影《侦察兵》。学校门口,一辆横放着的鸡公车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谢大全皱皱眉,牵着绍凤打算从车轮侧边绕过去。一个头发上指的老人,轻轻拍着谢大全的肩:“请你稍微让我一下,我马上就把车子移开。麻烦你了……”

谢大全立马顿住了:“孙文杰,老孙!”

驼背老人的眼睛亮了:“谢老师!”

谢大全激动地握住孙文杰的手:“上午接到教育局的电话,我高兴得饭都吃不好,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孙文杰使劲握着谢大全的手:“昨天公社通知我了,我想,今天星期六,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就可以上课了。”

“欢迎你,孙老师。”谢大全帮助孙文杰,把鸡公车靠在一边,“走,先到我家休息休息,再吃一点东西。”

“等一下……”孙文杰眼睛向街口望过去。

“对了,怎么就你自己,金明丽和秋英呢?”

“金疯子……”孙文杰抬手指一指街口对面。

顺着孙文杰的目光,谢大全注意到,学校大门外,一个白发苍苍的农村老太婆,面无表情地牵着一个小女孩移步过来。这就是金明丽?谢大全心中感到一阵悲哀。瞧那呆滞的目光和破旧的衣衫,哪里还像20年前轰动茅坝的摩登哟!

孙文杰缓步迎上前去,接过金明丽手上的包袱,转而慢吞吞对谢大全说:“谢老师,你不要管她,金疯子。”

谢大全浑身一震:“什么,金明丽疯了?”


每天黄昏,谢大全都习惯反剪双手绕大操场转悠。

几棵孤零杨柳树掩映下的教师宿舍,虽然多少次修修补补,仍然是百孔千疮,活像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妪。报告打了几次,教育局也同意修建新教师宿舍,款就是拨不下来。

几个年轻老师,围坐在大操场水泥乒乓球台上,苦中作乐喝着小酒,看见校长过来,全都紧张地站了起来。谢大全轻轻摇摇头,冲年轻人摆摆手,慢慢转到了孙文杰家。

“谢校长,找我有事?”孙文杰递上一杯凉茶。

谢大全拖了条木凳,在外面小院坝坐下来,顺手掏出一支朝阳桥:“老孙,这次统考,局里让我们自己出题。”

“我知道了。”孙文杰给谢大全找来火柴。

谢大全点上香烟:“知道你很忙,本不想麻烦你。”

“谢校长,你稍微等等。”孙文杰转身进屋,将备课本拿出来,“我初步拟了一套外语试题,麻烦你看一下。”

谢大全接过备课本,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木板拼成的老屋,突然传来秋英的尖叫:“爸爸爸爸,你快来呀!”

孙文杰脸抽了几下,站起来急奔进屋。谢大全放下备课本,也赶忙进去扶着秋英的手:“秋英,出什么事了?”

“妈妈,她……”秋英哭着指向旁边的厨房。

这是一间旧木板拼成的小厨房。金明丽靠着灶台,把手里的书一通过乱扯。孙文杰上前抢过书,心痛地看了一下,转而狠狠甩在地上。金明丽并不生气,又重新撕扯起来。

“金疯子,简直就是疯婆子!”孙文杰气得跺脚。

谢大全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破书,让秋英带妈妈到外面去。孙文杰一脸苦笑:“谢校长,你看,我这个家。”

谢大全摆摆手,其实他很想知道,麻坪20多年,他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回到小院坝,他把板凳拖往孙文杰——

“老孙,这些年……”

左右开弓孙文杰

“五门齐的儿子回来了!”麻坪沸腾了。

“小杰……”花围腰颤巍巍从茅草房迎出来。

当年那个乖巧贤惠的花围腰已经老了,五门齐被镇压之后,地主婆也被撵出孙家大院。刘二娃见她可怜,把后山坡孤老头死后留下的茅草房修补一番,才让她有了个住处。

茅草房实在太小,孙文杰要在旁边再盖一间,但金明丽阻着不让。因为她始终觉得,他们很快就能够回去。再后来花围腰死了,女儿秋英也出生了,茅草房外面的杂草铲了又铲……渐渐地,金明丽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经常在夜深人静时跑出去,每次都是孙文杰带秋英从包谷林把她找回来。

这一天深夜,金明丽突然又不见了。孙文杰轻轻捧着女儿的小脸:“秋英乖,快起来,我们一起去找妈妈。”

秋英搓着眼睛,紧张捏着爸爸衣角,一条野狗从包林中拱出来,吓得她伏在爸爸身上不敢抬头。孙文杰拉着秋英,缩着摸索过去,包谷林深处,金明丽斜在一堆包谷秆上,双手使劲往泥土里挖。惨白的月光下,手指已经渗出血渍。

“妈妈!”秋英哭了。以前,妈妈每天都要教自己认字,但是回来,妈妈不喜欢自己了,经常对爸爸爱理不理。

“金明丽,回家吧。”孙文杰连拖带哄,好不容易把她拉出了包谷林,“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就回省城。”

“哈哈……”金明丽仰着头狂笑起来,蜡黄脸上有了一些光亮。是啊,女儿秋英都已经10岁了,还没有穿过花裙子,一年四金都打着光脚板,至今都还没有见过外公外婆。

风吹包谷林,发出恐怖的声响——沙……呜!


放暑假了,县教育工会组织老师们到省城参观旅游。孙文杰牵着妻子,通过当地组织,辗转找到了金明丽母亲。

拉着女儿的手,老人家热泪纵横。我的孩子,你们总算回来了……天啦,这就是我的芳芳么,怎么变成这个模样,头上的白发比妈妈还要多。你们受苦了,可怜的孩子!

老人认真打量孙文杰。小杰啊,妈就知道你的心肠好,可老天不长眼呀。既然已经平了反,为什么不回来呢?

金明丽麻木望着老母亲。是的,女儿真的疯了,妈妈你千万不要难过。怎么不见爸爸,他还在生女儿的气吗?

母亲拥着女儿,一个劲地流泪。芳芳我的女儿,当初你们不辞而别,爸爸早就原谅你们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相片,就是你的爸爸呀。苦命的孩子,你们回来得太晚了……

金明翔在相框中冲他们苦笑。我的孩子,你们到底还是回来了。他们说,爸爸同恶霸地主五门齐拜过把子,女儿又随右派私奔。他们把我关了起来,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那些苦恼的日子,爸爸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呀。

母亲不停给他们夹菜。芳芳,小杰,你们还要回去吗?不行不行!!把秋英接来,我天天给你们弄好吃的。

孙文杰扶着老人的手。妈妈啊,我们必须要回去,茅坝才是我们的家呀。我们若不回去,秋英她会哭鼻子的。

妈妈一脸难过。我的孩子,你们真的还要回去?

孙文杰流着眼泪。是的,妈妈……


谢大全利用下午时间,把高中毕业班集中分了组,让孙秋英带着第一组10个同学先去了卫生院。回家刚端上碗,就有人敲门。谢大全皱了皱眉,仰嘴把酒杯翻了个底朝天。

绍凤拉开门,胖局长笑容可掬推门进来:“哟哟哟,我的谢大校长,这有酒有肉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坦嘛。”

“局长来了,真没想到。”谢大全感到意外。

“我可是专为孙文杰而来的,还从县人民医院带来了两个医生。”胖局长神秘兮兮附着谢大全耳朵,“有一个好消息,县里准备把茅坝中学列为重点中学。明年开春拨款搞基建,先弄点钱,把茅坝中学厨房和教师宿舍维修一下。”

“真的呀?”谢大全止不住的高兴。

“下学期开始,我们就把二中和师范的教师往茅坝中学调,以后师专师院毕业生,也尽量照顾你们。”胖局长亲热地扶着谢大全,“只是嘛,一中刘松庭又提到孙文杰。”

“不行不行!”又是一中!茅坝中学马上就是重点了,就该和一中平起平坐。更何况,孙文杰还躺在医院呢。

“你看你,”胖局长和颜悦色批评他,“一中是全县重点,一百多个各区考上去的尖子生,当然得重点施肥。”

“局长,”谢大全牛脾气上来了:“茅坝中学就孙文杰一个外语教师,现在还受了伤。为何非挖我的墙脚?”

“既然如此,那我回复刘松庭,谢校长油盐不进。”胖局长起身提醒谢大全,“老谢,我实话告诉你,现在全县外语师资奇缺,不管孙文杰的伤好还是不好,局里都没有外语教师补充给你们茅坝中学,到时候别找我哭穷叫苦。”


送走胖局长,谢大全匆匆赶去卫生院。

杨厚胜将他堵在大门口:“就在刚才,我陪县里的医生为孙老师作了检查,他们要求转院,孙老师不肯答应。”

谢大全忧心如焚,他吩咐杨孔声:“你马上赶到区教办,局长肯定也在那里。你去找领导们诉苦,磨嘴皮子。”

杨厚胜转身要走,谢大全又叫住他:“在局长面前,最好不要提孙老师的伤情,免得他们总是打他的主意。”

“还有什么问题?”杨厚胜没敢马上离开。

“你回去告诉他们,这几天外语改上自习,不要丧失学习的信心,预考时间已经不多了。”杨孔声已经到了过道外面,谢大全又远远冲他说:“记得照顾孙老师的家。”

望着杨孔声的背影,谢大全开始掂量胖局长的话。孙文杰的伤确非同小可,一定得说服他转院,但如果转了院还是治不好呢?他开始盘算,如果孙文杰一时半会好不了,刘松庭的要求倒是值得考虑;这样一来,孙文杰会怎么想?

谢大全蹑手蹑脚上完梯坎,在病房外面停下来,透过窗口望进去。20瓦灯泡下面,十个学生手拿课本,齐整整坐在木凳上。孙文杰斜靠床头,左手指向旁边的小黑板——

“repeat after me……”

1983/8遵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