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请来替她建房的泥水匠,说得好听一点是师傅。师傅有个不雅的外号,叫麻雀。一切外号的得来皆有缘由,他最怕别人问起。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然,也不能怪她,她绝对不明就里。他脸颊发烫,支支吾吾地答道,我们做手艺的人,今日张家,明日李家,不就像麻雀一样到处寻食吗?他很满意自己的回答,自己的脑子还比较好使,毕竟是老高中生,不雅的外号居然有这么深的寓意。这之后,他不许她叫师傅,要她叫麻雀,她叫得很自然,很亲切,像他的妻子一样。
妻子自然亲切的呼唤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变成了短促而又威严的叫喊。这种叫喊也只能在电话里听见了,妻子南下打工已有两年未归了。
他白天在这里上工,吃过晚饭回家。家距这里不远,过一条小河,穿过一片田垄就到了。
他发现,每天早晨她都在一棵樟树下等他。这棵树很高,主干笔直粗大,枝叶扶疏。
樟树位于小河边。这里是一片樟树林,绿意浓淡有致。河水细小,河上没桥。过河过去,如果不想湿鞋,脚必须落在高出水面的那排石头上。石头间距一尺左右,牢牢地嵌在河里,石面平整,但有点滑。快上岸时,他打了个趔趄,弄湿了裤子和鞋子。慌神干嘛?他在心里责备自己。
奇怪!她的脸居然红了。这么狼狈,红脸的应该是他。他的脸要是红了的话,真的是关公了。他摸了一下脸,没感觉,放了心。
“来得早。”
“拿着你的饭碗,不早点怎么对得起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接你呀,为你赶狗。你这个胆小鬼。”
她家里那只狗实在威猛,他是领教过的。身子壮硕,呲牙咧嘴,一副穷凶极恶的的样子。
鸟儿在枝叶间闹腾,像赶集似的。他俩穿过树林,惊起一些鸟儿乱飞。没有一片云,东边天空白得发亮。
“今天太阳绝对辣火,又要脱几层皮了。”他说。
“我不怕。”她说。
她走在前面,他跟随其后。
她步子迈得大,裤子太合身,两瓣屁股像成熟的柚子。
晨风吹拂,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沁人心脾。
“香。”他叫出声来。
“乱说,我从来不用香水。”
“国色天香啊!”
她回眸一望,却不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他的胸前。
她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新房建在老屋的后面。老屋泥墙青瓦,年深月久,泥墙变得松散,好像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青藤像孩子似的贴着它,给它增添了一些生气。村子里这种老屋已很少见了。
他的男人在红砖厂上班,红砖厂就在屋后的山脚下。厂里管理挺松懈的,他有时回来喝水,有时回来拿毛巾,有时回来换衣服。每次回来,都要在新房的前前后后看一看,然后无声地离开。
他说,“你男人像个幽灵似的。”
她答,“你说他是幽灵他就是幽灵,你说他是鬼他就是鬼。你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他不再言语,看着架子上的砖。这个歪头斜脑,那个又腆腹凸肚,这堆砖是楼子上倒下来的一箩筐蛋,哪有一个是好的?他放下砌刀,点了一支烟。他心烦的时候就抽烟,一支不够刹瘾,非两支不可。
他在抽烟,她下楼了。
烟刚抽完,她跑着上楼来了。
她刚洗了头,脸上沾有水珠,像雨后的蔬菜一样鲜嫩。
她手忙脚乱,又是挂砂子又是铲石灰羼水泥。
“你是诸葛亮,会估算时间,我一抽完烟,你就来了。”
“诸葛亮再世,我想给他提草鞋,他也不会要。”
“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哪个男人不要美女?”
她脸红了。
他从脚手架上下来了,帮着她。“你去戴上手套,水泥和石灰会咬手的。”他把她拉到一边。
他穿上靴子,去踩砂浆。这比砌砖要辛苦得多,手脚并用,且要用上暗劲。他出汗了。
她站在旁边擦汗,并没去拿手套。
他提了两桶砂浆到脚手架下,然后踩着砖堆上了架子。
“站着不知道动了?被点了穴?你男人买的这些砖让我头痛,你看,偏脑壳砖,大肚子砖,驼背砖,矮子砖……”
她双手捂着脸笑了起来。替她做了这么久的工,还没见她如此开心。他受到了传染,也笑了。
她不笑了,提起砂浆,脸涨得通红,像西红柿一样。他弯下腰去接,她两手空了,啪的一声,西红柿掉落下去了。
原来是砂浆盛得太满,溢了出来,地板上开出了泥水花。
“怎么盛这么满?”她埋怨了一句。
“只顾闷头铲,哪里知道一下就满了。”
她及时避开了,裤子上还是沾了一些砂浆。
“你去换了吧,放在水里泡着,干了以后就难洗了。”
她依言下楼去了。
“麻雀,喝茶了。快下来。”她在呼喊。声音悦耳,有点像喜鹊叫。
喝茶的地点就在这尚未竣工的房屋一楼的一间房里。名为喝茶,不单单是喝茶,还有瓜子、花生、梨子、苹果之类的东西供师傅享用。麻雀洗手后坐下慢慢地喝茶吃瓜果。她作陪,偶尔摆摆头,长发随之飘动。柔美的长发亮晃晃的,比电视上作洗发水广告的那个女人头发好看多了。
如果不要做事,就这么与她对坐着,喝茶,聊天,也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啊!他想。
说是喝茶,事实上是短暂的休息,歇口气。做点工,主人会安排半天喝一次茶。做包工可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他不爱做包工,觉得太累,像赶强盗似的心急火燎。
如今喜欢做点工的主人越来越少。要供饭菜,要供烟酒,要供茶果,算算开支账,不划算。
他总是单枪匹马。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千里走单骑。手里的砌刀就是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刀砍红砖响铛铛,又有敌兵见阎王。
散工时,看着砌好的墙,他有一种成就感。像关公面对胜利后的战场。
一个人干活,随心所欲,有一种自在的乐趣。师傅多了,难免会发生争执,张飞不服马超是常见的事。
她问他为什么唱独角戏。他告诉她原因,她表示赞同。
“我现在是西楚霸王,众叛亲离,还好,有一个虞姬。”
“虞姬?在哪?”
“就在身边。”
“你真会醒脾。脸皮比茅厕板子还厚。”
“那么脏的东西怎么从你那小嘴里吐出来?”
“你这个麻雀真没叫错,有一张麻雀嘴。”
麻雀上了脚手架。她挑了砂浆过来,目光躲躲闪闪,一遇到他的目光便立即转向。
她这种羞羞答答的神态,使他浮想联翩。
她放下担子,双手举着砂浆桶,目光却射向虚空。西红柿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用满是爱怜的眼神望着她,伸出手去接,从她的手上掠过,就像蜻蜓点水一样。热乎乎的激动便在心中翻滚开来。她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把这种彼此手之间的碰触当作是正常的工作接触,无需在意。也许她明白他的用意,因为对他也有一些倾慕,便不动声色。这个猜想难以成立,找不到任何证据。他倒是希望她有颗敏感的心,能够捕捉住他传递的爱的信息。她的视线宁可投向虚空也不愿落在他的身上,这是在回避。作为已婚女人,她应该懂得他眼神中包含的情愫,却不给他用眼神交流的机会。
这种轻微的冒犯,她真的没感觉到?或许是在装。这样也好,要是她挑明并加以指责,不知有多难堪。只要这种行为能够继续下去就行。
事实上这种接触是可以避免的。他的手如果不故意绕道,直接抓住提手的正中,离她的双手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她预留出来的,这是她设计的防线吗?他不能肯定……他才不去避免呢。他觉得这是一种愉快的偷窃,而每次都成功,便滋长了他的胆子,把不良行为当作是极其平常的事了。
她的手比一般女人的手要大一些,这是一双劳动的手,不是那种纤纤玉手。但一点也不粗糙,细腻柔滑真是出乎意外。
他还在回忆这种触感,她已在墙角边拌起砂浆来。她腰微弓,衣着颜色灰暗,与鲜艳的肉体极不协调。
替她做了这么久的工,从没见她穿过亮丽的衣服。因为暗淡的颜色适合做事,耐脏。因为……他放弃思考了,便问她:“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总穿深色的衣服,一身的古旧。”
“是吗?你眼睛真毒。”她没有给出答案。
拌砂浆极需手劲,她出汗了,汗水湿透了衣服,衣服与肉体融为了一体,线条分明。柚子似的屁股动情地鼓着。
他看呆了。
夏天的太阳是一匹野马,恣意践踏着大地。处在它的蹄下就是不做事也会难受。看着她劳累的样子,他有点心疼。
麻雀是小镇有名的泥水匠,小镇称呼泥水匠为砌匠师傅,简称匠师。麻雀匠师声名鹊起是因为他有两绝:一绝是不用圆锥体吊铊测量墙体的垂直度,靠的是眼力。待房屋成功时,他才使用吊铊,不过这时不是用来测量,而是向主人炫耀他的工夫,说准确点是显示他的工夫,他脸上虽有得意的成分,但被严肃认真劲儿遮住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另一绝是砌墙不用拉线,走砖全凭感觉,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如今必须要用吊铊了,线也必须要拉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咚咚咚,脚步声近了,她上楼来了。挑着重担,她的脚步沉重急促;走空路时脚步轻盈而灵巧。
挑着什么东西使她的脚步声变得这么深重急促?一定是两袋水泥,他望去,果然是。
“你是女汉子呀!”他说。
“女汉子?别醒我脾了。”她放下水泥便去铲砂浆。
“歇一下。别急。”他对她说,把手中的线挂在墙角,再拉往另一个墙角。
“你不要戴一个斗笠?”他问。
“戴不习惯。”话没说完,一桶砂浆已提到胸前。
他接过砂浆桶,又一次两手相触,又一次热乎乎的激动。禁不住唱起山歌来:
一个桌子四个角,桌子中间摆果盒。
糖茶瓜果我不想,我想媳妇娘奶子摸。
他的声音带点沙哑,她说,“你好野!”
她提起了另一桶砂浆,他竟然不知道伸出手去接。
她换了一件宽大的衣服,优美的线条不见了。
再一次两手相触时,他不满足于偷窃的甘美,有意捏住她的手。
事态升级了,由偷窃转变为公开的亲密举动了。
“你是孙悟空投胎的,多手多脚。”她说,语气里好像没有严肃的成分,也不含嗔怪。是很平淡的一句话。
话虽平淡,态度却明朗。自以为是的手松开了,向提手正中移动,接住了砂浆。
“不是开玩笑,看着你,就冲动,忍不住。”
撕开内心的渴望,想求取她的宽容。
她没再说话,挑着空桶子离开了,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了。
她在另一个墙角边拌浆。下午的太阳照不到墙角,她很轻松的铲了两桶砂浆挑了过来。
砌的是眠砖,砂浆用得多。他将整桶砂浆铺在墙上,形成一个两尺来长的小山丘,再用砌刀一抹,山丘不见了,平原出现了。他左手拿砖,向上轻轻一抛,砖在空中打了一个翻身,回到手中后便被安放在砂浆上。
这是一个漂亮的动作。这么做的目的是选出砖的光滑面面向外墙。这个动作是花拳绣腿,做给人观赏的。平时很少做,眼看着她近了,才露一手。
“砖在麻雀手里跳舞呢。”她赞叹。
“中国大爸掌上舞。”
她笑了。左面脸上现出一个漂亮的小酒窝,右边脸上没有。
怎么只有一个酒窝呢?“你右边的酒窝被你爸爸拿去酌酒了吧?”他问。
他想幽默一下,她比他更幽默,“不是,是我的妈妈留着没给我。”
他笑了,她却没有再笑,转身就要走。
他叫住了她,“架子上没有砖了,递些砖上来。”
她弯腰递砖,很有力气,四五个一排地端上来。砖落在架子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他想换个话题,使她从辛苦中走出来。“你读了几年书?高中毕业?”他这样问。
“高中没毕业,家中供不起。”她的话语里有几分遗憾,有几分无奈。
“你成绩肯定蛮好,这样的好学生失了学,等于斩断了老师的手。”
“是啊,老师到家里来请我,来了好多遍,把老师的鞋都磨破了。”她露出骄傲的神色。
他的话引领她回到了学生时代,这是可以肯定的。她脸上没有了少妇的风韵,有的是学生的幼稚和纯真。
她站在他的脚下出神,只要他蹲下身便可接触她的身体。念头一冒出立即被压制。刚才的突袭她好像有些不高兴。他在回忆她的言语及表情,揣摩着。话语不重,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呢?还是轻声表白自己不是轻浮的女人?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快。但是,强烈的愿望战胜了犹豫。他蹲了下来,双手落在她浑圆的肩膀上。她回到了现实,一阵惊慌,身子一扭,与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你好坏。”她咬着嘴唇说。
“你真的觉得我坏吗?”
“不跟你说了。”她转身要走。
“嗳,桶子没挑。”
她挑着空桶子走了,桶子晃晃悠悠。
再过来时他跟她说话,她闭着嘴不答。
他编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只母羊来到一只公羊面前,公羊只是蹭了她一下,算不上是爱抚,也没有丝毫恶意,母羊以为是狼来了,胆子被吓破了。
“你的胆子才破了呢?”
“好,胆子没破,是生气了。”
“你这个麻雀……”
“哎,”他这样叫她,“一个人一辈子能建几座房?”
“什么意思?”
“你看,你家这座房用了些什么料?”他说,“红砖全是不正气的,是等外品。水泥像放味精似的羼在砂浆里。大梁钢筋没有男人的东西粗。”
她批评他说话粗俗。
他有点不好意思,赶快掩饰,“出了事不要怪我。”
“会出事……”她不言语了。
“是不是钱不够?”
“东挪西凑的。能节省的自然想节省。谁叫自己打肿脸充胖子呢。”
她男人曾外出打工,因没有技术,只是做些重活,太累,吃不消,便回来了。家中没有多少存款,眼看他人建高楼,自己的房屋摇摇欲坠,只有咬紧牙勒紧裤带了。办法总是有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认为,以她家的经济实力,没必要修楼房,砌一座红砖青瓦的平房就行了。有多大的力气就挑多重的担子,为什么为难自己去硬撑呢?
“轻轻松松过好每一天,不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话虽这么说,又有几人能做到?”
麻雀就是这么做的,脱离做包工的班子,成了孤家寡人。也不想办法揽事做,一副姜太公的派头,不理会妻子的闲言碎语。妻子一气之下,带着孩子闯世界去了。
她又在递砖上架子,戴上了手套。
“你男人那个幽灵怎么要一个妇道人家干这种重活。”他说,“来,你上来,你在上面摆放,我给你递。”
他跳了下来,架子边有一架梯子,她踩着梯子上去了。
他的劲猛,端一排砖上去至少有七八个,端了一阵,架子上满是砖了。但是她还没摆放好,他站在架子前,看她动作。
她在他的注视下笨手笨脚的,“你别急。”他说。
他越是说别急,她越是急,一脚没踩稳,居然从架子上跌了下来,幸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一个砖重重地砸在他脚上。
他顾不上疼痛,紧紧抱住她不放,开始时她也许惊魂未定,没有反抗。倏忽之间便扑打着双手像鸟一样要挣脱束缚。
他没有撒野,放开了她。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偷窃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时间短得可怜。接触的地方仅限于手掌手背那狭小的区域。这个重大的喜悦持续的时间至少也有二三十秒吧,女人整个身子都在自己的手里,在自己的怀中。
女人肉体的温软使他荒芜的内心春意盎然。
“好险。”她说。
“好险。”他附和了一句,便又唱起山歌来了——
树干直直树叶尖尖,
藤蔓弯弯花儿嫩嫩,
乳房蓬蓬乳头细细,
秤杆挺挺秤铊沉沉。
清晨,麻雀穿过田垄来到小河边,看见河对岸樟树下一个美丽的身影。这景象,使他梦想飞翔。树是一个男人,她像小鸟一样依人。如果她每天靠在我身上有多好。
每天过河并不着急,却总是打趔趄,弄湿了裤子和鞋子也不管不顾,就帮着她挑料上楼,帮着她拌砂浆,帮着她递砖上架子。看着他忙这忙那,她不时说些感谢的话。
“怎么感谢呢?”他问。
“等竣工那天好好陪你喝一杯。”
“你知道我的酒量窄。你要我喝醉不行。”
“那你说,你要怎么感谢?”
“唱首歌给我听。你这嗓子唱起歌来比歌星强百倍。”
“出嫁以来还没唱过几句呢。”
工作时间麻雀和她在一起。吃饭时她的男人加了进来。桌上摆放一大钵的清蒸鸭肉,是难得的好菜。麻雀是手艺人,吃百家饭的,主人在伙食上吝啬,他从不在脸色上表现不满。
一杯酒下肚,那男人举起筷子,道一声“来,别客气。”话没落音,已将一只鸭翅膀弄进自己碗里了。
每次吃饭气氛都比较沉闷。麻雀默默地喝酒吃菜。
那男人拿着筷子当作犁用,几乎把鸭肉翻了一遍。
麻雀把自己的厌恶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问男人是不是要拔草寻蛇,怒气四溢。
男人道,“怎么还有一个鸭翅膀不见了,莫非漏锅了?”
夫妻俩几乎同时发现了潜藏在钵底的那只鸭翅膀,争着抢着,互不相让。
势均力敌,相持了好久。
“你已经吃了一只了,这一只也该是我的了。”她正言厉色。
“好男不与女斗。”那男人把筷子抽了回去。
她把鸭翅膀夹给了麻雀。
那男人知道麻雀好酒,每每要陪他喝上几杯。其实麻雀的酒量不宽,但每餐不饮几杯总觉得不过瘾。他自我克制力好,三杯两盏下肚,无论主人如何奉劝,都坚决辞杯。然而这男人劝酒是高手,“我听说,麻雀不仅技艺精,而且喝酒也很豪爽,从来不婆婆妈妈的。”
“我的酒量确实不行。”
“我是舍命陪君子,你如果瞧不起我,就别喝。我先干为敬。”
麻雀被逼多饮了几杯,管不住自己了,一双眼睛一个劲的往她身上睃。那男人也许没看见,仍在劝酒。
酒后麻雀双手伏在饭桌边打了一个盹。醒来后她的男人不见了,留下她给麻雀打小工。
扎架子需要的木料得从一楼背上去,木料从山上采下才几天,没干,很沉。她力气好,一上一下无数个来回看上去没有疲倦的感觉。
“你在娘家做闺女时,是不是干了很多重活?”他忍不住问。
她不否认,父亲身体不好,弟弟还没成年,一切重活全是她干的。
“干了这么多的重活对手上皮肤一点损害都没有,真是奇迹。”他说。
“这是天生的,我母亲这样说。”
他站在一根木料前,一股木料特有的香气扑鼻而来。
“哎,”他说,“俗话说,砌屋造船,昼夜不眠。你男人怎么连边都不拢?把重担卸给了你。”
“快别说他了。”
“你和他有爱情吗?”话一出口,他后悔了,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们是苦菜根儿,谈爱情不是太可笑了吗?”
“你鼓起眼睛看一看,你家的狗每天都在追求爱情呢。”
“你有爱情吗?”
“我和妻子开始结婚时还有,后来没有了。”
“我和他是拴在同一个栏里的两头牛。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为了鸡毛蒜皮的事经常发生冲突。他没有男子汉的气概,总是纠缠不休。”
“这样的男人你怎么还跟着他?”
“唉!”她长叹一声,“这样生活下去哪有半点意思!不如趁早散伙算了。转念一想,还是别冲动。夫妻之间的矛盾又不是敌我矛盾,何必弄个你死我活。磕磕碰碰是难免的,牙齿不小心还伤着舌头呢。”
“你怎么嫁给了他?”
“栽过跟头,不想挑了。我轻信了一个男人。谁知道那个男人是个骗子。”
他很震惊。
他听人说过,她外出打工时,认识了一个非常俊美的男人,令她十分倾心,将身子给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居然有家有室,还是个鸡头,逼迫她接客,她想尽办法逃出了虎口。
他以为是谣言,不相信。如今她竟承认了。
震惊之后,一股同情又涌上了心头。逃脱了那个苦海,命运之神怎么还不照顾她?
“他有什么优点,使你看中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以为他老实可靠。没想到他是一只披着猪皮的狗。”
“披着羊皮的狼变成了披着猪皮的狗。”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最受不了的是他骂人的话。”
“他骂你什么?”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说到这里,她哭了。
她男人也知道她的过去!
既然知道,又无法原谅,何必还要娶她呢?
已经娶了,为什么不给她爱呢?
麻雀陷入了沉思。
在她面前唱粗野的山歌,是对她的不尊重。外人听了,会以为是挑逗,想勾引有夫之妇。
从此以后,麻雀再也没有唱。
也没同她说笑,只是默默地干活。
娴熟的偷窃已成习惯。他有时用左手去接,便向左边迂回,从她的手上滑翔而过。用右手的时候居多,左手动作不太流畅,有点生硬,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她昂起头,注视着辽远的天空,根本没留意他的动作。尽管如此,他相信她是觉察到了他的图谋不轨,只是不戳穿而已。他暗暗佩服她的聪明。只要不是大胆的危险的行为,便忽略不计。
他发现,她在偷偷地观察他。这种观察以前是没有的。他想逮住她的目光,终于如愿以偿。她没有躲闪,目光里好像含有疑惑。
“你有什么心事?”她问。
他否认。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说。
“不会吧。”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肯定遇着麻烦了……跟妻子吵架了吧?”
“相距那么远,我的炮弹扔不过去。”
她笑了。那个可爱的小酒窝又露了出来。
他差点又要为自己叫好。
墙已砌好,他那多情的手无法开展活动了。
制现浇模时,她在下面扶撑子,他在上面用钉子固定,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身子,把铁锤握得紧紧的,生怕有闪失,伤着了她。
拥有这么一个尤物,她男人居然还计较她的过去!
又到了喝茶的时候。
他与她对坐着。
他举起杯,喝了一口茶,抓了几颗花生放在手里剥。
每次喝茶,结束时他才拿水果,用自来水冲一下再吃。这是他的习惯,其实盘子里的水果是洗干净了的。
她拿来一把水果刀,动手削苹果皮,绕着圈儿,几圈完了,削下的皮子连在了一起,往下掉起好长。
他赞扬她手艺精。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他。
他很感动,忘了道谢。
他把苹果放在嘴边,没有咬,双唇印在上面。苹果在他眼里幻化成了她的手。他吻的不是苹果,而是她柔软的肌肤。
麻雀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但时间匆匆而过,谁能留得住时间的脚步?眼看着房子就要竣工,只剩下扫尾工作了,一天便可完成。
到了晌饭时分,她那美妙的声音传了上来。
她男人还没下班,在红砖厂加班,要晚点回来。
几杯酒下肚,他觉得特热,索性脱了衣服,光着上身汗还在一个劲地冒。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裸露上身。宽阔的胸膛,发达的肌肉,有一种男性的阳刚美。
她低了下头,他的酒劲上来了,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
房间内竟然有一张床,以前我怎么没看见?莫非就是今天搬来的?管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只要有床就好,有床就好。这简直太好了,太好了。欲望紧紧地抓住了他。人一旦被欲望抓住,距离发狂仅一步之遥。
她失去了往日的羞涩,目光有点怕人。
第一次遇到她强硬的目光。他在回想她鱼儿一样四处游动的目光。
“如果有缘,我们会在一起的,但不是现在。”
语气坚定。他那充满激情和幻想的手收了回来。
他看着窗外淡淡阳光下的空地。空地是料场,乱七八糟堆放着建筑用的原料,而今房屋快要竣工了,所剩原料也无多。她家那只恶狗在追另一只狗,并非驱逐,是闹着玩。突然安静了。那只恶狗不听别人的命令,莫非她男人回来了?他赶紧穿上衣服,惶恐地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男人像幽灵一样飘了进来。
“我去给混凝土透透水。”她走了。
他跟了上去,站在窗口边,看见那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飘走了。
怎么没吃饭又走了?
他走到她面前,她竟扑到他怀里哭了。
这是第二次见到她哭。他还没从刚才的事中走出来,有些手足无措。
“他好像得到消息似的,出现得好及时。”他说。
听到这样的话,她哭得响亮起来。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她边哭边说,“那个吃屎长大的男人,要我当鱼饵呢。我不答应,他就骂,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这是你的老本行。”
他如梦初醒。差一点败走麦城,差一点毁了一生英名,好惊险!
他得感谢她。
她示意他别说了,哭得更加凄楚悲切。
他紧紧地抱着她。
她停止哭泣,望着他,“麻雀,你爱我吗?”她小声地问。
“我从你身上找到了多年不见的爱情。”他回答。
“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了,你刚结婚时的妻子,是吗?”
麻雀一时回答不上来。
的确,他从她身上找到了妻子的一些影子。她的率真,不遮掩,与妻子多么的相似。后来,妻子的率真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有许多话都不对他说了。
她唤醒了他的爱情。他的原始本能也跟着爱情苏醒了。
“你很关心我,但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爱我呢,还是以爱为名想吃我的豆腐。”
“这个……”他刚好理清了自己的心绪,听了这样的话,也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了。
“我……我……”她的眼泪又来了。
后来,他去她家收工钱。他来到小河边,树下不见了她的身影。双脚踩在高出水面的石头上,步子很稳实。
他在路旁找了一根木棒,防备狗来偷袭。
他没有见到她。
他没有收到工钱,“明年这个时候一定会给你。”她那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说。
他想顺便问一声她怎么不在家,但一想到鱼饵之事就闭了口。
回家路上遇见认识的村民,聊起了她。村民说,她与她的男人吵了一架,又摔盆子又打碗,骂那个男人是畜牲,要女人去钓鱼。男人骂她是婊子,是烂货。第二天,她便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来到树下,找到她经常站立的位置,他看见了细小的河水,空荡的田野,田野中一条蛇行的小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