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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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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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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渡虹光(散文)


——一个客家娃的古法造纸记忆

 

 

 

一、进深山

 

纸光是什么样子?是春天笋窝里透进来的光斑,是抄纸时水线溅起的虹彩,是焙干的磨头纸背透过来的天光。我的童年,就浸在这样的纸光里,像泡在石灰水里的春竹,慢慢泡出了竹纤维般清亮的记忆。那个夏天,北坑尾的纸棚教会我两件事情:树林里藏着比老虎更可怕的孤独,而灵巧的双手能变化出比魔法更耀眼的光芒。

 

父亲说:“毛头仔,跟我去纸棚下摁笋吧,回来给你买薄荷糖吃。”

“好呀好呀!”我开心地跟着父亲进山去。小路是沿着溪水走的,溪水像条银带子,一会儿钻进石头缝,一会儿又蹦出来,溅得我裤脚都是湿的。蝴蝶绕着我的小草帽一直追到纸棚下,才依依不舍地飞入花丛间。

纸棚像座藏在森林里的小房子,杉树皮屋顶是深棕色的,像披了件蓑衣。溪水顺着剖开的毛竹流进棚里,“哗啦啦”落进大木桶,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地上的青苔。

 

 

二、惊魂时刻

 

造纸的笋窝就像绿色的巨井躺在纸棚周围的山山沟沟,熬好洗干净的竹笋盖着杉树皮睡觉,无人打扰,只等父亲去唤醒,起来完成她的使命。

父亲从笋堆上拿起一条湿漉漉的滴着微黄色汁液的嫩竹笋,轻轻撕去竹青,彷佛为春竹的新生蜕去前世的蝉衣。竹芯放进畚箕,竹青丢入笋窝底,分道扬镳,各自奔向轮回的轨迹。

笋有点滑,手握着用力要匀称,”父亲两只手不停前后飞舞,一边教我,“别用蛮力捏得太紧,否则笋就会像泥鳅一样溜走。”

我试着摁了几次,感觉不太难。一会儿就有模有样了。像捉泥鳅一样有趣,像玩小鱼一样干活,一时竟爱不释手。

不知道父亲事前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父亲带着我摁了一会儿笋,见不仅毫无差池,似乎还乐在其中,突然对我说:“你先做稳来,我去山上斫点柴。”

本来是跟着父亲去玩耍的,突然变成自己个在山旮旯里干活,我的心一下揪紧,狂乱不已:“您要去多久呀,好远吗?”

感觉到他明里带我去纸棚下玩,实则是去帮他干活,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苦涩。

冇几远(没多远),我一刻子(一会儿)就转来。”

我心里很不情愿,这太突然了。从小到大我还没有独自呆在荒无人烟虫兽出没的山旮旯里,但早熟的我知道父亲也是无奈之举,平时他和阿嬷(母亲)下地干活,只能一早一晚抽空去砍柴。我的小脑瓜子飞速转一圈,既然父亲很快就回来了,自己独自在这里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再吱声。

别着急,慢慢摁就是。”父亲爬出笋窝,站在笋窝边沿回头叮嘱了一句,转身上了山,迅即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杂草深处。一忽儿,连他钻山林扰动草木枝叶的声音也渺不可闻了。

要斫到好烧的干燥柴火,近处想必是没有的。即使有也早都被纸棚里打柴烧火师傅老墨斫走了,不去远点哪里有呢?

长大后,读王安石“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我才明白:深山纸棚历尽沧桑却鲜为人知,不正是其放射古文明星光的缘由吗?

 

大学肄业的父亲应该是自愿选择摁笋这个活儿。独自呆在笋窝里,不受管束、不与别人发生瓜葛,这是他的小确幸。

在笋窝,即使随身带着书本,小憩时,掏出读上一会儿,也没人侧目,更无人戕害。父亲的书,有时是草医草药方子,有时是防毒蛇小册子。有一回他带了本竖排的《水浒传》,里面都是繁体字。虽然我爱看书,但这本小说读起来还是十分吃力。防毒蛇的册子里有许多彩图,花花绿绿,十分诱人。我却不敢多看,图片里的毒蛇扭曲缠绕,样子可怕,难怪父亲要掌握这些预防的知识。

 

如果说第一次父亲丢下我摁笋离做纸师傅们正热火朝天干活的纸棚并不远,侧耳就可以谛听到打柴人劈柴的声音,那么第二次就太远了。这个笋窝在北坑里的半坑中,处于村里进北坑尾纸棚下的中段。距离纸棚下足有几里地,距离北坑口的村子也有几里地,正应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句俗话。

这个笋窝很大,附近的山边有队里的木梓山,也有一些村民开荒出来的自留地。

带着我从地面沿着一个三四级的简易木梯,下到窝底后,父亲像上次一样又去斫柴了。

堆成硕大立方体的笋,遮盖顶部的杉树皮已经开始霉烂变黑。我坐在一个木头板凳上,脚下是笋堆的垫板,它们由剖开的老竹片铺设在笋窝底部。熬笋的石灰水已基本放干,但窝底不平处还有积水。踩在垫板上,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稍不留神,残留的石灰水就会透过竹垫缝隙漫上,打湿鞋子。

我面前半人高的笋堆,前几日已经被父亲摁掉了一大截子。我面向笋堆,伸手够着最上一层,把一片片被石灰熬过变得松软黏糊的春天的嫩毛竹轻轻捏在手里,剥掉没有完全熬烂的竹皮,拣去脱落的杉树皮屑、树上飘来的枯叶和风刮来的乱草等渣滓,直到手中剩下的是完全合符使用的笋芯,才小心翼翼地放到身边的畚箕里面。

我一个人闷着头,剥笋衣、拣杂质,一条一条收拾干净,放进身边的畚箕里,机械地“摁笋”。单调又沉闷、寂寞又无聊。我实在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摁笋这个活。天天一个人待在井底一样的笋窝里,他不难受吗?

 

畚箕里笋芯越堆越高,山头的日影却悠游自在。我细数着透过树稍缝隙漏进笋窝的光斑,直到指头僵直。

焦虑中,时间失落了行走的长度,期待着,又觉得时间倥偬了百代过客。想起父亲讲过的神话故事:带着斧头上山斫柴的青年,走到山顶看人下了一盘棋,斧头的木把就烂掉了。等他回到村里,时间过去了一百年,他的亲人们都已经离开了人世。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阿爸,您可千万别看人家下棋呀!

我蹿起身,意欲爬出笋窝,跑回纸棚去。

风从笋窝上面呼啸而过,呜呜作响。笋窝四周树木芦苇不断地晃荡,发出呼啦啦的声音。盯着那些呼啦啦的树叶和不断摇头摆尾的芦苇,忽然,我感觉一阵胆寒:草窼里会不会藏着一只大老虎张开獠牙猛跃出来?树冠浓密的枝叶中会不会吊着个山野人蹿跳下来?

想到此处,我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心脏不听话地乱跳起来——打那天开始,不听话的心慌,竟然断断续续烦扰了我好多好多年。这是为什么呢?

 

慌乱的我一屁股墩儿跌坐在笋窝里,滑溜的石灰水沾湿了裤子。我大气不敢出一声,更不敢起身探头朝笋窝外面张望。

四处没有一个人的影子,除了鸟儿叫虫儿鸣、风吹草木呼啦啦,我只能听见自己的沉重的呼吸。我麻木地重复单调的动作,无人对谈,也无景可览。笋窝很深,坐在里面,除了高高的笋堆,只能看见恰似巨大井口的笋窝口沿,看见沿外的树梢、山梁和白云掠过的天空。各种声音,嘈杂混沌,喧嚣不已。特别是那个像吹着金属喇叭的虫子,呜哇呜哇叫得尤其疯狂,声音能传出很远很远。

我朝小虫子愤怒地喊道:“吹喇叭的,吵死人了。你给我闭嘴吧!”

那虫子完全不搭理我,呜哩哇啦吹得更响了。

山谷里的风时不时吹来,一会儿温柔,一会粗暴。当它温柔的时候,大树基本是安静的,只有树梢的枝叶轻轻摇摆,小草尖也跟着扭动婀娜的腰肢。当它粗暴的时候,杂草就像疯癫的魔鬼,狂乱无序地摇头摆尾。大树冠盖仅仅晃动几下,小树就会呼啦啦发出大声。这些喧嚣与骚动,淹没了笋窝外小河流淌的哗哗声。

不闻流水潺潺,只见光影悠悠。

时间慢慢流逝,寂寞不受控制地重重涌上心头。草木随风乱舞、鸟虫竞相轰鸣,我的心越发孤独和无助。日头也故意跟我作对,在天上疲疲沓沓,半天都不肯移动位置。孤独、恐惧从四处晨雾般地弥漫而来,包围着我、蔓延全身,扩展它们的范畴、增强它们的程度。我不知道摇晃的草窠里会不会跳出样子恐怖的山鬼,也不确定晃动的大树后面会不会猛扑出野人和老虎。我的心就是跳得好快,它要从胸膛里蹦跶出来;浑身上下绷得僵硬,从肌肤的寒毛孔里渗出水珠,濡湿了衣衫。笋窝里石灰熬久了日渐淡薄的气温也变得浓郁起来,扑入鼻子里感觉鼻塞,吸入肺里胸口憋闷。

我不敢起身离开,生怕被那些妖魔鬼怪看见,但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独自摁笋了,我得镇定。我屏声静气,压抑着内在的惶恐,自我鼓劲,自壮胸胆,宽慰自己:

其实老虎是没有的——解放后就没出现过老虎,我爷爷都还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在深山老君仚遇到过一次。野人也只是传说,而山鬼世上根本不存在。……

就这样,或坚韧或麻木、或虚无的勇敢或无奈的坚持,童年的我手中没有停下摁笋,内心却燃起焰火似的呼喊:“阿爸,你还没有斫好柴吗?”

但是父亲迟迟没有来,我竖起耳朵谛听任何微小的声音,极力从杂乱的各种山音里分辨出父亲归来的脚步声,哪怕是他远远呼唤我的声音。然而,过了好久好久,我的期望都没有得到回报,期望的神经如上紧的发条,紧绷到极致,一时无法松弛。

 

不远处的山脚下,一阵“嘁嚓嘁嚓”的声响钻进我敏感竖起的耳朵里,我浑身激楞,头皮发麻。真的有山鬼会从树后面跳出来吗?有老虎和野人要从草窼里蹿出来了吗?我浑身寒毛战栗、心脏狂跳不已、摁笋的手微微颤抖,但我并没有跳起来,看似也没有惊慌。

是愣了?蒙了?吓傻了?

如今的我无法厘清那一瞬间急剧跳荡的神经波幅的轨迹,即使我很想追根究底;就像那时候的山风吹不走今日心头若隐若现的忧愁,哪怕我留恋童年的迷离的时光。

我高度灵敏的听觉神经开始急速运行,耳朵纳入着辨析着传来的魔音。咦!并不陌生耶,且熟稔。它当然不是风吹草木虫鸣鸟叫的自然之音,更不是妖魔鬼怪的凄厉瘆人的矫饰之声,它应该是人类使用劳动工具发出的声响。不错,就是劳动工具干活时候发出的和谐之乐。我顿时释然,壮起胆子探头往那片木梓林的山脚寻觅,以验证自己判断的正误。敏感的目光环视四周,猛然看见一个头戴懒裙(围巾)、身穿蓝布衫的人影,出现在草树的缝隙里。那个人弯着、挥舞着镰铲(宽口镢头)在山上刨着什么。她的镰铲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线,磨得锃亮的铲口反射穿进树林的阳光,像一道道金光照耀在树叶上,斑驳陆离,炫人眼目。原来,这“嘁嚓嘁嚓”的声音是田间地头山上劳动者刨土时,铁器与地面的沙石发生摩擦的声音。这声音,自小听到大,咋能骗过我的耳朵?如此动人的乐音,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狰狞凶残野人老虎怎么可能发得出来呢?

听着这迷人的音乐,观看那优雅的人影,我一颗忐忑的心立即松弛下来。我都没去仔细辨认她是谁,就兴奋地爬出笋窝,朝山根那边大声打了一声:“哦豁——”

表嬷(客家人尊称与母亲平辈妇女的为表嬷) 裹着镶花边的懒裙,既能擦汗又能遮挡太阳。她听到我的喊叫,停下活,直起身,朝我这边瞭望。

她认出了我:“毛头呀,你怎么到这里来搞啦(玩耍)。”

表嬷,我不是在搞。我在摁笋呢。”

你会摁笋?你阿爸呢?”

偈(他)斫柴去了。”

山坑旮旯的,你自己个儿嗯怕吗?”

我不好意说刚刚自己的心都快蹦出胸膛来了,但此刻确实是非常松弛、非常惬意。

唔怕呀!冇什么怕的!”

甘太子(这么小)就一个人摁笋,蛮能干哈!”

表嬷说罢继续挥舞镰铲,在她的自留地里演奏劳动的和弦:“嘁嚓嘁嚓……”

我嘬圆嘴唇,和着她有力的节拍,吹响热情饱满的旋律,跳回笋窝:

嗦——嗦多嗦发咪来多——多多来咪咪多咪发嗦——”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

 

我又开始摁笋,这次笋听话多了。竹青被我剥得整整齐齐,笋芯在畚箕里堆成了小山。阳光透过树叶,在笋芯上跳来跳去,像在跟我玩捉迷藏。

 

后来父亲背着一捆柴回来,看到我跟前的畚箕,眼睛亮了:“毛头蛮能干!”我没说刚才的害怕,只给指了指表嬷的身影。父亲朝那边望了望,帮我擦了擦手上的泥巴,笑着说:“有表嬷在,嗯怕哈!”

 

那天的笋芯,后来被挑到纸棚,变成了踩笋槽里的纸浆。我总觉得,那些笋芯里藏着我的秘密——关于恐惧,关于勇敢,还有山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三、棚下的戏法

 

我最爱在纸棚下玩,看大人们各自忙忙碌碌:黄良生叔叔在踩笋槽里踩纸浆,他光脚站在槽里,“咚咚咚”地跳,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脚下的笋慢慢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泛着米黄色的光;刘立成伯父在纸焙间里忙,他的手像有神功,湿漉漉的纸在他手里一开一飞,就牢牢粘在焙壁上,等绕着焙走一圈回来,纸就干得能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最让我着迷的,是郭发相老表抄纸的魔法。

发相老表是纸棚里最年轻的人,个子高高的,胳膊像晒黑的竹子,结实有力。他站在大水斗边,水斗里盛着搅好的纸浆,像一锅稠稠的米浆,泛着淡淡的竹香。水斗上方悬着个竹编的帘床,四四方方的,系着四根绳子,像只停在梁上的大鸟,随时要飞下来。

“看稳来哈!”老表笑着朝我眨眨眼。

他双手抓住帘床,轻轻往下一沉。帘床像大鸟展开翅膀,“嗖”地钻进纸浆里,搅起一圈圈涟漪。老表手腕轻轻一抖,帘床在浆水里划了个小弧,再稳稳地抬起来。

“淅沥沥——”

无数细密的水线从帘床底漏下来,在阳光里闪着光,红的、紫的、金的,像谁把彩虹剪碎了撒下来。我凑过去看,水线落在水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像在跳圆舞曲。

等水漏得差不多了,老表端着帘床,挪步到案板前。他手腕又轻轻一抖,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帘床一抬,案板上就多了一张湿淋淋的纸!那纸薄得像蝉翼,水亮亮的,能看见下面垫板的纹路。

“这是变戏法吗?”我拍手喊,“再来一张!”

老表笑着点点头,把沾着纸浆的手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是竹子想变成书页,托捱们帮忙哩!”说罢转身又走向水斗。帘床再次钻进浆里,又带起一片彩虹般的水线。一张、两张、三张......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叠起了厚厚的一沓,像座小小的白色山丘,水顺着边缘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我伸手抚摸湿淋淋的纸张,指尖好像读到了竹子的纹理

“这叫‘抄纸’”老表擦了擦额头的汗,“力道轻,纸就薄;力道重,纸就厚。”他边说边演示,果然,轻轻一抖,出来的纸薄得能透光;稍微用力,纸就厚实些,像加了层棉纱。

我也想试试,老表把帘床递给我。可那帘床看着轻,拿在手里却沉得像块石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放进水斗,一抬起来,纸浆稀稀拉拉的,根本不成样子,还溅了我一身水。

“慢慢来,”老表笑着接过帘床,“这活儿,得跟纸浆做朋友。”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水斗边看老表抄纸。阳光从纸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跳动的水线上,落在一张张新生的纸上。那些纸像有生命似的,在光影里轻轻呼吸,散发出竹子的清香。

后来我知道,那些纸被送到纸焙间烘干后,再被打成大包,磨平纸头,挑出大山。可我总觉得,它们还记得在水斗里的样子,记得发相老表手腕的弧度,记得天光下那片会跳舞的水线。

 

 

四、童谣悠悠

 

夜里依偎在父亲身边,躺在纸棚下窄窄的木板床上,月光从杉树皮的屋顶缝隙洒下来,满屋生银辉。朦胧中,我的耳畔传来客家童谣,山间的夜愈发寂静:

 

月光光,照纸棚,

阿爸斫柴捱摁笋。

叔叔脚踩黄金粥,

大伯烘焙竹彩云

抄纸老表手生光,

竹帘轻摇渡彩虹。

……

 

在童谣里,我进入梦乡,梦见青青的翠竹变成了学堂的书本。我在学堂里跟着老师大声读书: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分田到户后,再去北坑尾,纸棚不见了。

原来的地方长出了好多新竹子,青葱葱的,比我还高。杉树皮屋顶大概被雨水泡烂了,混在泥土里,长出了几朵小蘑菇。踩笋槽、大水斗、帘床,都没了踪影,只有几块纸焙的火砖头还留在原地,像在打瞌睡。

“纸棚呢?”我拉着父亲的手问。

父亲叹了口气,指着那些新竹子:“它呀,跟竹木融在一起了。”

我蹲下来,扒开草丛看。泥土里藏着几缕细细的竹纤维,白白的,像纸的碎片。阳光照在上面,闪着淡淡的光,跟我小时候在笋窝里见过的光斑一模一样。

“你看,”父亲指着不远处,“那里长出了新笋。”

果然,几株嫩笋正从土里冒出来,裹着毛茸茸的褐色笋衣,像穿着盔甲的小士兵。风一吹,它们轻轻摇晃,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纸棚的木头烂了,变成了肥料,“父亲说,“竹子吃了肥料,就长得更壮。等它们长成大竹子,说不定又会变成纸呢!”

“它们去哪里再变成纸呢?”我问。

父亲回答:“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我有点不甘心:“是工厂吗?纸棚为什么不继续做纸呢?”

“纸棚养不活它们,”父亲叹了口气:“只能去造纸厂了。不知道更山的地方还有没有纸棚!?”

 

我忽然想起发相老表抄的纸,想起那些会发光的水线,想起笋窝里的光斑。它们好像都没消失,只是换了种样子——纸变成了泥土,泥土长出了竹子,竹子又会变成纸。就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后来,我常常会梦见那个纸棚。梦里父亲在笋窝休息时打开一本书出神地阅读,菜笋的叔叔双脚在踩笋槽里跳着劲舞,焙纸大伯在焙间里双手上下翻飞,老表的帘床从大水斗里抄起一片彩虹。山泉水“哗啦啦”地流淌,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

我站在网中间,手里捏着一张刚焙干的竹纸、温热中散发竹子的清香。纸很轻,却像揣着整个童年的秘密。我把它举起来,阳光从纸背透过来,暖烘烘的,像父亲的手掌。

 

现在,我的常用词典里夹着一张折叠成书签的磨头纸,每当看到它,我总会想起北坑尾的天光。那光里有笋的清香,有水的叮咚,有大人们的笑声,还有一个客家男孩慢慢长大的身影。它们都隐藏在书签的竹纤维里,轻轻一摸,就能听见童年时光编织的秘密。

 

 

2025年8月10日星期日

写于江西崇义拔萃

 

 

 

附录:

一、赣南崇义磨头纸(东庄纸)基本工序:

斫竹(笋)、剖竹(笋)、熬笋、洗笋、摁笋、踩笋、调胶、抄纸、榨水、开纸、焙纸、压纸、打包、磨头。十四道工序,与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记载高度一致。

二、赣南客家方言词汇说明:

1,斫:砍。斫柴,砍柴。

2,摁笋:挑选笋。摁,挑选。

3,做稳来:做着。

4,冇:没,没有。

5,懒裙:客家妇女的围裙,兼做围巾和头巾使用,一般是蓝色。男人的围裙叫“堂裙”,一般是粗布做的,不染色。

6,嬷:嬷嬷,婶婶。与母亲年纪相仿的女性可称嬷嬷。

7,搞:玩耍。一般指儿童。

8,偈:他,她。男女不分。

9,甘太子:这么小。

10,镰铲:宽口镢头。

11,嗯怕:不怕。

12,捱:我。捱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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