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手机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说辞,说最希望回到小时候,因为那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只可惜已经回不去了。对此,我深以为然,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快乐,比如,在守夜棚里的那些个夜晚…
我家的屋后,就是农村生产队。当年,每到冬季,生产队的晒谷场上,总会搭一个守夜用的窝棚。窝棚搭在三个草垛中间,约有一人多高,四五个平方。棚顶横竖搁几根锄头柄粗细的竹竿,竹竿上覆盖做秧田用的尼龙纸,然后盖上厚厚的一层稻草,再用绳子将稻草拴紧,出入的洞口用蚕匾作门,守夜的窝棚就算搭成了。
守夜人是轮流的,大多是由年轻的基干民兵充任,一夜两人。不过,好多时候,夜半之前,棚里大都挤有五六七八个年轻人。那时候的农村里缺少娱乐活动,年轻人聚在守夜棚里,可以寻个乐趣。
因为生产队的晒场就在我家屋后,因此,无书可看时,我就是守夜棚里的常客了。守夜棚里第一天给人的感觉最新鲜,整个棚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再加上头顶的那个100瓦的灯泡,整个棚里简直是灯火辉煌蓬荜生辉了。在棚里,除了彼此说点见闻吹个牛之外,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打牌了。
其时,窝外寒气逼人,但窝内却是热气腾腾。我有一副塑料扑克牌,是我帮母亲在父亲的店里推磨时,母亲对我的物质奖励。那牌花多少钱买的?已经忘了,只记得价格不菲。第一夜守夜的人,一个叫金山,一个叫富生,还有几个“串门”的,其中一个叫“阿三”。打牌的输赢是输家被赢家刮一次鼻子。刮鼻子很有讲究,门槛精的,会从上到下,在对方的整个鼻梁上使劲用力,被刮者,鼻子会很痛很酸一阵子。而门槛不精加力气小的,会让人感觉像挠痒痒一般。我年纪小,宁愿买个炮仗给人放,当看客,也不愿意自己下场去垫底。
一只100瓦的白炽灯下,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圈,圈子里铺着一张旧报纸,人人都像打了鸡血似地情绪亢奋。每一次一方输了,赢的一方边狠命地刮着对方的鼻子边“哈哈”大笑,不要太爽哦!富生认我母亲当干妈,他赢时有时会把刮鼻子的权力让我使用,但我不敢。不为别的,我怕他输了,我也必须尽义务。再说,我力气小,行驶这权力也是一种浪费。
那夜的“赌”局持续到半夜才收场。收场了,我原本可以回家睡的,但怕回去敲门,会影响父母的睡眠,尤其是父亲,凌晨二点要早起,故我就在窝棚里睡了。说是睡,其实就是一条破被,三个人横着盖。好在地下稻草铺的很厚,刚睡下去倒也不觉得太冷。只是到了后半夜时,感觉是越来越冷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第一个起来,推开用蚕匾做的门…妈呀!难怪这么冷,原来是夜里下大雪了,那白雪总有半尺之厚!
生产队里“守夜”,顾名思义就是为了防小偷,按那个年代的准确说法是“防止阶级敌人破坏”。有一夜,因为有一本小说必须马上看完要还,我没有去守夜棚里。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床上,就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侧耳一听,声音来自屋后的晒场上。我这个人有时爱看热闹,一骨碌爬起穿衣,连脸都没洗,直奔屋后。只见晒场的稻草垛旁围着十来个人。一问才知,昨夜稻草垛的稻草被人偷了。我一看,果真,圆圆整整的草垛被人偷成一个窟窿。发现情况的是大队民兵连长,他是这个生产队里最大的官(大队干部)只听他说:“谁偷的,出来承认,否则查出来了,就当阶级敌人处理!”没有人站出来。有人提议,挨家挨户搜!那么大的稻草捆,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有人不以为然,说几捆稻草又不值几个钱,何必兴师动众?有人反驳,这不是简单的几捆稻草的事,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吱声了。
听说要搜查,我不知轻重,说,那先搜我家吧?有人笑了,你凑什么热闹,你又不是我们小队的人。又有人不同意,说这跟是不是我们小队的人是两回事,他家住的那么近,当然也要搜!正在七嘴八舌争论时,生产队的毛队长过来了,问发生什么事了?民兵连长说,老毛,你来的正好,昨夜柴垛的稻草被人偷了。老毛一听就笑了,不是偷的,是我拿的。民兵连长一脸惊讶,你拿的,你拿稻草干什么?老毛把经过一说,原来,他把抽出的稻草拿去垫牛棚了。牛棚在晒场的北面,不远。早晨,老毛去镇上,路过时,发现“云南牛”(云南牛怕寒)冻的瑟瑟发抖,就估计到是底下的草垫的有点薄了,就自作主张抽了草垛里几捆稻草,抽之前他本想叫醒守夜的,但一看他们正睡的香,也就不打扰了,想不到闹了一场乌龙。连长有点下不了台,只得迁怒守夜的,你们死人啊?要不是老毛 ,换了别人呢?老毛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怪我,这样吧,你们俩等会把草垛弄弄好。那守夜的,似被大赦一般,连连说,一定一定 !马上马上!搞得旁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冬夜里,在守夜棚里值班,确实是一件很开心的事。那夜,又轮到富生金山值班,我又去凑热闹了。因为除了我没有别人,不能四个人打“百分”,于是就改作仨人“争上游”。谁也没料到,没打几副牌,灯“扑”地一声爆了。金山说,完了,今夜黑咕隆咚了,富生问我,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灯泡?我说,我回家看看,说完拔腿就跑。到家,父亲早早睡了,我推醒他,问家里有没有灯泡?他说,你要灯泡干什么?我说了原因。父亲说,现存的没有,要不,你把灶屋间的灯泡卸了拿过去。谁知,当我把灯泡拿到守夜棚里,灯泡只亮了一瞬,也爆了。金山说,算了算了,这是短路了,换一只爆一只,只能明天叫大队的电工来修了。富生说,没有灯泡,要不用电筒?也许,当时大家打牌的瘾头都很大,居然采用了富生的建议,搓了一截稻草绳,栓住电筒,挂到上面的竹竿横条上。只是好景不长,因为电池不是新的,只过了十来分钟,就开始暗了下来。金山先恼了,把牌一扔,说,这怎么打呀?我忙说,是没法打了。边说边把牌收起来,数了数,一张不少,就说,我回家了。出门,想起了什么,回过头,你们别忘了明天还我家的灯泡。
我这个人经历不多,故值得回忆的东西很少,但也真因为少,守夜棚里那段经历至今回忆起来依然清晰。故有时想,一个人的快乐跟物质的多寡无关,关键在于内心的感受,如果内心平和了知足了,即便粗茶淡饭小屋陋室也可以体验到无穷的快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弶鸟
在大雪天里最有趣的活动就是弶鸟了。我们那儿鸟的种类不多,常见的鸟就是白头翁稻鸡麻雀之类,但最多的要数麻雀了。麻雀这种小生灵冬天大概常常没有吃饱吧?天天都要出来觅食。可大雪覆盖大地,哪儿还找得到食物。故它们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铤而走险。
我弶鸟的工具是一张匾(匾,竹片间密,不透光亮),一根绳、一截筷子长的竹竿。竹竿系着绳子,然而将匾倒扑在雪地上,一头用细竹竿撑起,再在匾里撒上几粒谷子,当然,匾的外面也要撒上一些,便于让鸟儿发现。谷子是拾稻穗时存下的。
这些都准备好之后,我就把匾扣在距离窝棚十来米远的地方,那里也有一个草垛,常常有麻雀起起落落。为了防备这些小生灵发现,我将拉绳延进守夜棚里,人躲在里面。其时,上午的守夜棚里无人,我扒开一条缝,两眼紧盯着外面,那神气和电影《地雷战》里,埋雷的游击队员等鬼子上钩差不多。
有一只麻雀落在匾的旁边,它迅速地啄着匾外的谷粒,我紧张地等它跳进匾里,但很遗憾,它鬼头鬼脑地探视了一会,就“忽”地飞走了。但不一会儿,它又飞了回来,这次不单是它,它还带来几个同伴,也许是这些小生灵也信奉有福一起享吧?我又一次期待它们闯入匾里,然后一匾打尽。
我的老家位置在走路口,早晨从西面上镇的乡下人都要经过我家门口,换而言之,也就是说也要经过我家屋后生产队的晒场。那天,因为是大雪又加上近年底了,上镇的人比往常多。有些人见我在雪地上弶鸟,就识趣地绕开走了,而有的人则故意咳嗽,以提醒鸟儿。这样,我在守夜棚里苦等了两个多钟头,才好不容易将一只麻雀罩进匾里。我惊喜万分,赶紧走到匾前。为了怕鸟儿逃走,我将匾起开一条缝,手放平摸进去。然而摸了好一会,也没摸着鸟儿。难道没有罩住,我看错了?我想。可我没有看错啊!于是,继续摸,还是没有。我泄气了,估计没罩住,于是将匾翻了过来,就在这时,只见眼前一闪,一只麻雀夺命般飞走了。这事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手摸进去时,里面是有光线的,那小精灵见此就躲开了。而我上了它的当。如此,白忙乎了一个上午。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没有弶到一只鸟,但快乐是依然有的,因为有些快乐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且这种过程会印在脑海里一辈子,不管何时想起,都会让人有怦然心动历历在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