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骨灰

十多年前清明前后的某一天，她和丈夫扫完公婆的墓，回来的路上，她对老公说，老沈，我还是那个想法，百年之后，只想把自己的灰灰撒进大海里。

老公说，我早跟你说了，我支持你的想法，毕竟这也是为国家节省一点宝贵的土地资源嘛。

她说，你不亏是当过老师的，用时髦的话说，说话都高大上，可我只想一劳永逸，省得死后给儿女们添麻烦。

老公说，既然如此，这事找个时间跟儿女们通一下气。

她说，不用找，回家我就打电话。

老公说，有必要那么急吗？

她说，说是说不坏，但俗话说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谁也不知道。

他俩有三个儿女：大儿子跟女友去了内蒙，已经在当地安家落户，如今是一家金融公司的高管。二儿子出国了，定居加拿大，是一名软件工程师。只有女儿老三徐敏留在本市。女儿过得不容易，七年前厂子破产，同年，丈夫又得肠癌去世，唯一的儿子又远在北京，因为也有了小家，几年里都难得回家看老娘一趟，母子见面都靠微信视频。目前，徐敏在一家大型超市上班。

说到做到，当晚，他们先给大儿子去了电，电话是她打的。

老大接到老母亲的来电时，正在开车，说，妈，我正上高速，你有话长话短说。当妈的一听儿子在开车，忙说，那等你回家时再跟你说吧。老大说，你快说，留半句我也难受。见儿子如此说，当妈的就把自己和老伴的想法跟老二说了。老二说，就这事啊？没问题，我尊重你和爸的意愿，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按你们的意思办。

和老大通过话后，做妈的又给国外的老二去电。想不到，电话一接通，她立即感觉到老二在电话那头紧张得哆嗦。老二说，妈，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当妈的说，没有啊。老二说，没有？那你干嘛大半夜打电话吓人？当妈的这才想起自己这里是中午，儿子那儿是半夜。忙说，老二，我忘了，你睡你睡，不打扰你了。老二说，妈，你这会儿打来电话，肯定有事，说吧，反正我的瞌睡虫也跑了。儿子既然这么说，当妈的就把跟老大说过的话，跟老二又说了一遍。老二一听这事，忙说，就这事啊？妈，我也没意见，只要哥和妹同意就行。

打女儿电话时，老公拦住了她，算了，晚上打吧，女儿这会儿也许正在忙。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下午二点，觉得老公说得不错，这会儿是女儿上班时间，就作罢了。但吃过晚饭，她立刻给女儿去电，把自己对老大老二说的话，也跟女儿说了一遍。原以为女儿和老大老二一样，也会举双手赞成。想不到女儿的反应和老大老二绝然相反。

女儿说，妈，你和爸怎么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念头？骨灰撒大海那是大人物们的事，你俩一对平头百姓凑什么热闹？再说，你俩现在有那么老吗，需要考虑那么远？行了，别扯这些有影没影的事！我正忙着呢！也不等老母亲解释，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跟女儿通过电话，她有点哭笑不得，老公安慰她，说小敏说的也是，毕竟我俩六十刚出头，确实有点想得远了。她嘟起嘴，想远一点有什么不好？这种事早交代不比晚交代好？老公说，你说得也有理，那今天这几个电话就算是我们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光阴似箭，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十多年里，他俩最明显的感觉是，彼此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于是，决定向儿女们重申那件事的重要性必要性。

依然靠电话联系。

大儿子没变，说，爸妈，我还是那句话，绝对尊重你们的意愿。

二儿子也没变，说，爸妈，我也还是那话，只要哥和妹同意，我决不反对。

轮到女儿了，女儿依然不耐烦，说，爸妈，你们真是闲的，这事等你们百年之后再考虑不行吗？

母亲又气又好笑，小敏，真到了百年之后，我们还能考虑？现在提前跟你们说，就是为了避免我们百年之后给你们添麻烦。

女儿说，麻烦什么呀？你俩是我们的亲爸亲妈！

话说到这份上，老夫妻俩又没话说了。

其时，他七十六岁，她七十五岁。这年龄说小不算小，说大也不算大。

然而，就在老俩口给儿女们打过电话的第三天，催命的死神在他俩毫无知觉毫无防备之下，突然降临了。

那夜，她半夜起来小解，回到床上，习惯地靠近老公的身子，将手搭向老公的胸口。突然，她觉得老公有点异样，老公平时温热的胸膛，怎么现在凉凉的？又摸别处，也是如此。她一阵晕眩，立即感觉到是出了天大的事了。于是，赶紧侧身要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可因为紧张，手一哆嗦，手机掉到了地上，她来不及开床头灯，又赶紧下床，慌乱中，整个身子跌落到床下…这时她感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地，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发现老俩口离世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徐敏。这天是徐敏轮休，打算去父母家帮老父母搞搞卫生顺便做顿饭。去前先去了菜场，买了一些二老喜欢吃的时令蔬菜。当她拎着菜上楼，到了父母家的门前，用母亲留给她的钥匙打开门时，第六感觉感觉屋里有点不对劲，她一边叫着“爸妈”一边迅速奔到父母的卧室，立刻，卧室里的那一幕告诉她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打120求救电话。救护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随车而来的急救医生摸了摸俩老的脉搏，又试了试呼吸，摇摇头说，凶多吉少，你们大概率要准备后事了。当然，抢救的流程还是走了，俩人被拉到了医院，但结果和急救医生说的一样。

他们的大儿子是在下午二点左右坐高铁回来的，二儿子则在已近半夜了坐飞机赶到。一日之间，痛失双亲，仨兄妹抱头痛哭痛苦万分。但痛苦归痛苦，该走的流程是必须走的。按照本地习俗，兄妹仨在殡仪馆守了二天三夜灵。守灵时，又商量了父母的后事该如何处理。

老大说，尊重父母的遗愿，把二老的骨灰撒进大海里。

老二说，我不发表意见，但如果立墓碑，清明节我是不可能回来祭扫的，远隔重洋不方便。

对此，小妹老三说，我不同意！爸妈应该入土为安，他们应该有一块属于他们的墓地。要是海葬了，以后逢年过节尤其是清明节，连坟头都没有，如何祭拜？

老大说，那岂不是违背了爸妈的遗愿？老二附和，就是。

老三说，爸妈不要墓地想海葬是疼我们是客气，我们不能把客气当福气。二老把我们仨辛苦养大，我们报答过一天吗？一年一次扫个墓又怎么啦？

老二说，老妹高姿态，既然这么说，那就给爸妈弄快墓地吧，弄快高档点的。不过，丑话再说一遍，我是不可能回来祭扫的。

老大说，既然如此，那就听小敏的。不过，我也丑话说前面，清明节，我也不可能回来，我那儿离这里这么远，虽说有高铁有飞机，可我也经不起折腾，毕竟我也要近花甲之年了。

老三表态，扫墓的事，你俩不用操心，有我呢。现在的问题是买墓地的钱是不是平摊？

老大说，老二说了，用墓地，档次不能太低，这样吧，小敏，我和二弟以后也出不上力，钱就由我和二弟平摊吧，你一分都不要出了。

老二说，我同意哥的意见，不过，我的收入比哥要高些，我负担三分之二吧。老大也不客气，那就照二弟的意见办吧。

三天后父母的遗体火化。火化后即把父母的骨灰安放进了上一天他们选中的一块豪华型墓地里。安放骨灰盒时，仨兄妹搞得很有仪式感：买了好多鲜花，化了好多冥币，在墓穴的栏杆上还挂满了典雅高贵色泽各异的绢花。

离开墓地时，仨人对大理石碑上父母的烤瓷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说了句：爸妈，您二老驾鹤西去，相互扶持，一路走好！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几年。这几年里，老三信守承诺 ，每年的清明都是她一人承担扫墓的责任。老三想，按自己的身体，扫父母的墓，再扫一二十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老大老二虽然没有祭扫，但他俩也不是一事不为：每年的清明节前都会给小妹打一笔钱，以表示在扫墓问题上做到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然而，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第五个年头，意外发生了。

那天，老三去超市上班，骑车直行时，被一辆外地人卖水果的的电动三轮车，横穿马路时撞翻了。送医院急症，拍片后医生说，右腿骨折，不算特别严重，但需多静养少活动。老三忍着痛问，静养要多长时间？医生说，这看你的身体底子，但至少要三个月吧。老三一听，完了，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清明了，看来今年父母的墓是扫不成了。

无奈，清明节前一天，老三只得撑着拐在家里弄了几个双亲生前喜欢吃的小菜，算作祭祀。祭祀时，因为身体的原因，老三没有像往年那样跪下磕头，只是吊起右腿对父母说，爸妈，并不是女儿不孝，实在是今年我出了点意外，明天我不能去公墓了，只能今天在家里招待你们，望你们体谅。

因为祭祀时弄菜累了（要在平时，这点活真算不了什么），吃过晚饭，老三连每天的必修课：刷手机都不刷，就早早上床睡了。迷迷糊糊间入了梦乡，在梦里梦见了父母。老爸不说啥，老妈一见她就一通埋怨，说小敏啊，跟你们说了，不要给我们买墓地，你们不听，偏要自作主张，现在好了，这些天我们的前后左右邻居，家家过节都热热闹闹，唯独我俩过得冷冷清清，要是当初你们听我们的话，把我俩的老骨头灰扔进大海，何来今天的难堪烦恼？老三想辩解想解释，可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来。

梦中惊醒，徐敏有点茫然，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想，当初自己真的太固执己见了？要是和大哥站一起，把老父老母的骨灰撒进大海，岂不一了百了，一劳永逸，何至于有今天的烦恼？换而言之，现在父母的墓，还可以有自己扫，要是自己百年之后呢？到了那一天，谁扫？

窗外泛起了鱼肚白，天亮了。今天是正清明，徐敏犹豫再三后，还是扶着拐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