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立骨

一

不贪溪涧温软，不恋亭台清欢

根须一寸寸，叩入荒原褶皱

岩层冷硬，是它自择的襁褓

皴裂躯干，刻满风的掌纹

每道沟壑，都盛着岁月的咸

——那是雪水浸透的孤绝

亦是日光炙炼的坚贞

向上，是唯一的语序

不攀流云，不媚暖阳

枝桠以沉默锐角，刺破天际苍茫

弃繁花虚妄，拒藤蔓纠缠

所有养分，皆淬成骨节的倔强

春抽新绿，非炫生机

是把冻土下的等待，轻轻铺展

每片嫩叶，都是致大地的素笺

二

风来，便举千万片掌羽

不喧哗，唯凭叶脉震颤

回应荒原的空旷

雨落，便垂满身清响

不闪躲，任水珠敲碎尘霜

把泥泞里的卑微，洗成挺拔模样

霜雪压顶，褪尽一身绿裳

裸出枝桠筋骨，如沉默剑脊

劈开寒夜围剿，守住寸心温热

它见雁阵迁徙，驮暮色远去

见离人足迹，被风沙轻埋

见田埂炊烟，起了又散

却始终伫立，以不变姿态

承朝露晚霞，纳喧嚣荒凉

非是固执，是把“坚守”

刻进每圈年轮的芯房

三

人谓它为卫士，为路标

是荒原不肯弯折的脊梁

可它从非符号，亦非隐喻

只是一茎草木，以生命本真

对抗虚无的风

扎根处，纵仅寸许贫瘠

也能抽生向上的信念

不必为它缀诗，它自身即是诗行

每片落叶，都是对土地的回望

每枝向上，都是对穹苍的向往

不诉苦难，却将苦难淬成力量

不标高尚，却让高尚成了寻常

暮色四合，它站成孤绝的坐标

月光漫过枝头，覆一层薄霜

那不是悲凉，是岁月沉淀的澄澈

——唯有扎根大地的沉实

方能撑起向上的锋芒

唯有拒斥浮华的清醒

可在荒芜里，活成生命的坦荡

四

终有一日，躯干枯朽

根须仍在岩层下，相缠如篆

与荒原魂魄，凝为一体

风会记得它的轮廓

雪会珍藏它的余温

而向上的信念，从未消亡

会在来年冻土下，悄悄萌蘖

长成另一道挺拔，续立荒原

以沉默姿态，诠释存在的重量

——不借外物荣光，不凭世俗褒奖

只以扎根的笃定，向上的孤昂

完成一场，生命与尊严的

漫长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