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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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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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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逻辑下的荒原异化—《呼啸山庄》的经济学视角解读

引言

自1847年问世以来,《呼啸山庄》的解读始终聚焦于爱情的毁灭性、哥特叙事的审美特征或阶级对立的表层呈现,勃兰兑斯将其誉为“一首奇异的、狂放的、暴风雨式的诗”,却未触及文本背后潜藏的社会经济变革命题。传统批评深陷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情感纠葛,忽视了小说对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生产关系重构与人性异化的深度书写——19世纪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的关键转型期,资本通过殖民贸易、土地兼并完成原始积累,宗法制度维系的自然经济体系在商品经济冲击下分崩离析,乡村社会的生产关系与伦理秩序面临结构性崩塌。艾米莉·勃朗特以约克郡荒原为叙事场域,将宏大的社会经济变革浓缩于两座庄园的命运纠葛中,使小说成为资本原始积累时代的具象化社会寓言。

从经济学视角审视,《呼啸山庄》的核心冲突并非单纯的情感纠葛或阶级对立,而是资本逻辑对传统社会的全面渗透与解构:土地从宗法伦理的精神载体转化为可交易、可增值的资本符号,人际关系从血缘与情感联结沦为利益交换工具,个体价值从人性完善的追求被财富量化标准所取代。希斯克利夫从无家可归的弃儿到冷酷资本持有者的蜕变,其复仇之路正是资本逻辑吞噬宗法秩序、重塑社会关系的过程。本文以土地产权、劳动力异化、财富继承为分析框架,结合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经典理论、19世纪英国社会经济史文献与文本细节的三重互证,系统拆解小说中的经济密码,揭示资本逻辑对人性与社会的异化本质,为经典文本的跨学科研究提供新的阐释路径。

一、土地产权与地租掠夺:资本扩张的空间叙事

19世纪英国,土地作为核心生产资料,其产权变革直接牵动社会结构与生产关系的重构,《呼啸山庄》的叙事始终围绕土地产权的争夺展开,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的二元对立,本质上是两种经济形态与产权制度的博弈。呼啸山庄代表前工业时代的宗法土地制度,欧肖家族对土地的占有基于世代相传的宗法权利,土地承载着家族伦理与自然经济秩序——老欧肖劳作时“从不计较收成多少,只在乎一家人能在荒原上安稳度日”,这种“自给自足”的生产模式完全脱离商品交换逻辑,庄园是与荒原共生的封闭空间,其价值兼具经济产出的实用性与家族传承的精神性。

马克思地租理论中“绝对地租”与“级差地租”的区分,为解读土地资本化的运作逻辑提供了精准的理论工具。绝对地租是土地所有者凭借所有权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级差地租则源于土地肥力、地理位置等自然条件差异带来的超额利润,工业革命时期,资本对土地的掠夺正是通过这两种形式的叠加展开。小说中,老欧肖死后,亨德雷继承山庄却沉溺酗酒赌博,“把庄园的佃户租金用来偿还赌债,甚至抵押了三分之一的土地”,最终不得不将全部产权以极低价格抵押给希斯克利夫,彻底丧失家族产业。亨德雷的失败,是宗法经济的非理性主义在商品经济的理性计算面前的必然溃败:他将土地视为“家族私产”随意处置,忽视了其作为资本载体的增值属性;而希斯克利夫精准把握了土地的经济价值,接手后立刻推行双重剥削策略——一方面将佃户租金提高三成,通过绝对地租直接掠夺剩余价值;另一方面将荒原边缘肥沃土地改种羊毛、棉花等工业革命时期的紧缺原料,借助市场需求获取级差地租,同时彻底取消了欧肖时代“荒年减租”的宗法惯例。小说中“佃户们背着铺盖逃离荒原,留下大片土地无人耕种”的细节,正是地租剥削超出佃农承受极限、传统租佃关系崩溃的直接写照,与19世纪英国圈地运动中“农民被迫离开土地、涌入城市成为廉价劳动力”的历史现实形成深刻互证,具象化呈现了资本扩张对乡村生产关系的毁灭性冲击。

画眉田庄则是商品经济的典型缩影,林顿家族“在利物浦开设农产品商行,将田庄的羊毛、谷物通过海运运往伦敦销售”,土地产权已完全纳入商品经济的流通体系。其经营活动严格遵循资本逻辑,以利益最大化为核心目标——林顿先生考察荒原后曾直言“这里的土地若种上棉花,收益能比谷物翻倍”,这种对级差地租的极致追求,与呼啸山庄“自给自足”的自然生产模式形成鲜明对比,两者的矛盾本质是商品经济对自然经济的冲击与替代。希斯克利夫掌控呼啸山庄后,并未复辟宗法秩序,而是将资本逻辑进一步延伸至画眉田庄:他强迫伊莎贝拉成婚,“婚后立刻要求林顿家族划分一半田庄产权作为嫁妆”,通过婚姻关系实现资本的横向扩张;又利用小林顿的体弱多病,“胁迫小凯瑟琳签订财产转让协议,约定婚后画眉田庄归小林顿所有”,借助继承制度完成资本的纵向整合,最终在小林顿死后实现两座庄园的资本统一,完成了资本对荒原空间的全面占领。

值得注意的是,希斯克利夫对呼啸山庄的改造极具象征意义:他拆掉欧肖家族的旧书房改为粮仓,砍掉凯瑟琳亲手栽种的苹果树,将承载情感记忆与宗法伦理的空间彻底转化为“只计收益的资本符号”。这一情节精准隐喻了资本扩张的本质——为实现自我增值,资本会无情摧毁传统的生产资料与精神家园,将一切纳入商品交换体系,而荒原的荒芜与人性的扭曲,正是这一转型过程的必然代价。

二、劳动力商品与异化劳动:资本逻辑下的人性贬值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明确指出,劳动力成为商品的两个核心前提是“劳动者人身自由”与“劳动者无任何生产资料”,这一理论为解读《呼啸山庄》中希斯克利夫与哈里顿的命运轨迹提供了关键钥匙。资本逻辑下,劳动力不再是人的本质力量的体现,而是沦为可量化、可剥削、可替代的商品,两人的命运形成了残酷的“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循环,且与19世纪英国“殖民劳动力贸易”的历史语境形成深度互文。

希斯克利夫初入呼啸山庄时,是“衣衫褴褛、无名无姓的弃儿”,缺乏任何生产资料与社会依托,老欧肖虽收留他,却“让他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的农活,没有工钱,只给一口饭吃、一件破衣”,本质上是对免费劳动力商品的占有。亨德雷继承山庄后,对其剥削更趋残酷:“剥夺他读书识字的权利,让他睡在马厩,把最粗重的伐木、犁地活计都派给他”,甚至直言“他就该像黑奴一样干活”——此处“黑奴”的隐喻并非偶然,而是精准呼应了19世纪英国的殖民历史:尽管英国在1807年废除奴隶贸易,但殖民语境下的劳动力剥削逻辑仍渗透于本土乡村的生产关系中,希斯克利夫的遭遇正是这种剥削逻辑的具象化呈现。这种剥削完全符合马克思异化劳动的四大特征:劳动成果被无偿占有(希斯克利夫种的粮食、砍的木材全归欧肖家族支配),劳动活动带来痛苦而非满足(“他的手布满老茧,后背因长期负重而佝偻,二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人与类本质异化(失去学习、社交的自由,沦为纯粹的劳动工具),人与人关系扭曲(凯瑟琳因阶级差异与他逐渐疏远,哈里顿受亨德雷教唆视他为仇敌)。希斯克利夫的人格被持续贬低,人性被反复压抑,最终沦为资本逻辑下的工具人,异化劳动造成的深层创伤,为其日后以资本为武器的复仇埋下了伏笔。

逃离山庄后,希斯克利夫的资本积累路径极具时代特征。小说虽未明写其财富来源,但通过“前往殖民地”“多年后带着巨额财富归来”“谈吐间流露对海外贸易的熟悉”等细节,结合19世纪英国资本原始积累的历史背景——殖民贸易、矿产投机与奴隶贸易(虽已废除但残余影响深远)是当时资本家完成财富积累的主要途径,可推断其积累方式与殖民经济密切相关。他回到荒原后,并未摆脱资本逻辑的束缚,反而成为资本的化身,将哈里顿视为新的劳动力商品,复制了亨德雷对自己的剥削模式:“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利,强迫他每天干最重的活,稍有反抗就用鞭子抽打”,甚至故意“教他酗酒、赌博,让他永远无法摆脱底层劳动者的命运”。哈里顿作为欧肖家族的后代,本应是庄园的合法继承人,却因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沦为资本奴隶,他“变得愚昧、粗野,拒绝学习文字,以劳动为荣”,完全丧失了人的类本质,成为异化劳动的又一牺牲品。

两人的命运循环深刻揭示了资本逻辑的残酷本质:资本为实现自我增值,会不断将人异化为劳动力商品,无论是剥削者还是被剥削者,都无法逃脱资本的掌控。希斯克利夫虽通过资本积累获得了权力与财富,却因长期被异化与异化他人,变得“冷酷、偏执,失去了爱的能力”,临终前坦言“我拥有两座庄园,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哈里顿则在持续的剥削中丧失了人性尊严,沦为愚昧的劳动工具。两人的悲剧并非单纯的个人命运使然,而是资本逻辑统治下人性贬值的必然结果,彰显了艾米莉对资本异化人性的深刻批判。

三、财富继承与婚姻交易:资本逻辑对宗法伦理的解构

19世纪英国的财富继承制度,是宗法伦理与资本逻辑妥协的产物,其核心是“长子继承制”——既维护家族地产的完整性与血缘传承的连续性,又为资本介入财富分配留下了空间。《呼啸山庄》中,这一制度与婚姻制度相结合,成为希斯克利夫复仇的重要工具,也是资本逻辑解构宗法伦理的关键突破口。传统宗法制度下,“长子继承制”的核心诉求是维护家族血脉的延续与伦理秩序的稳定,财富继承以血缘关系为唯一依据;但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资本逻辑逐渐取代宗法伦理,成为财富分配的主导力量,财富继承、婚姻关系均沦为资本增值的工具。

老欧肖死后,亨德雷以长子身份继承呼啸山庄的全部产权与土地,希斯克利夫作为外来者“无权获得任何财产”,这一情节精准呈现了宗法伦理对财富分配的主导作用。但亨德雷的挥霍无度让希斯克利夫敏锐捕捉到宗法继承制度的漏洞,他通过“借钱给亨德雷赌博、低价收购其抵押的土地”等资本运作,逐步蚕食庄园产权,最终彻底打破了宗法继承秩序。此后,希斯克利夫将目标瞄准画眉田庄,利用婚姻制度实现资本的跨庄园扩张:他强迫伊莎贝拉与自己成婚,并非出于任何情感诉求,而是“看中了她作为林顿家族继承人的三万英镑嫁妆”——据19世纪英国经济史文献记载,这一数额相当于当时中等庄园的年产值,其资本价值远超庄园本身的部分土地产权,婚后他立刻“控制了她的嫁妆,并用这笔钱购买更多土地,扩大地租剥削”;又设计让儿子小林顿与小凯瑟琳成婚,“通过婚姻协议约定,小凯瑟琳的财产在婚后归小林顿所有,而小林顿的财产最终由希斯克利夫继承”,借助血缘继承的形式完成资本的合法整合。在这两场婚姻中,爱情、亲情完全让位于资本利益,婚姻沦为“资本联姻”的工具,血缘关系成为资本增值的跳板,宗法伦理在资本的冲击下不堪一击。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本质上是资本逻辑对宗法伦理的颠覆性反噬,他利用继承制度、婚姻制度的漏洞,通过精准的资本运作打破了传统的财富分配秩序,实现了两座庄园的资本垄断。这一情节并非虚构,而是工业革命时期英国社会的真实写照: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资本逻辑逐渐取代宗法伦理,成为社会财富分配的主导力量,血缘、伦理、情感等传统价值观念均让位于利益最大化的资本诉求。但艾米莉·勃朗特并未认可这种资本扩张的合理性,而是通过希斯克利夫的结局进行了深刻批判——他最终“变得孤独、空虚,每天在荒原上徘徊,抚摸凯瑟琳的旧物却又无法挽回”,资本带来的财富与权力无法弥补内心的情感缺失,也无法治愈异化劳动造成的人性创伤,其死亡后两座庄园被转手他人,精心构建的资本帝国轰然崩塌。这一结局印证了资本逻辑的内在悖论:它可以解构伦理、异化人性、积累财富,却无法带来真正的幸福与精神满足,当资本成为社会的唯一价值标准时,整个社会都将陷入异化与毁灭的深渊。

结语

《呼啸山庄》以约克郡荒原为叙事舞台,用冷峻而富有张力的笔触,描绘了工业革命时期资本逻辑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刻异化。本文通过马克思地租理论、劳动力商品理论与文本细节、历史语境的三重互证,系统揭示了小说中土地产权争夺、劳动力剥削、婚姻交易背后的经济本质——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并非单纯的个人恩怨,而是资本逻辑对宗法秩序的颠覆性反噬;其资本积累路径与英国殖民贸易、土地兼并的历史进程形成同构;两座庄园的对立隐喻着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的结构性冲突;而人性的扭曲、伦理的崩塌,都是资本原始积累的必然结果。

艾米莉·勃朗特通过人性悲剧的艺术书写,深刻批判了资本逻辑的双重性:它既是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动力,也是异化人性、解构伦理的根源。资本为实现自我增值,会无情吞噬传统生产资料、伦理道德与人性价值,将一切纳入商品交换体系,最终导致人性的扭曲与社会的失衡。在当代社会,财富异化、劳动力异化、人际关系异化等问题依然存在,小说对资本逻辑的批判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在追求经济发展的同时,不能忽视人性的价值与伦理的底线,唯有实现资本与人性的和谐统一,才能构建健康、可持续发展的社会。

《呼啸山庄》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其塑造了希斯克利夫这一经典文学形象,更在于其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揭示了资本社会的本质矛盾。经济学视角的解读,既填补了传统批评对文本经济维度的解读空白,丰富了经典作品的阐释维度,也让我们看到文学与社会经济的内在关联——文学作品通过人性悲剧的艺术呈现,为解读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经济本质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审美维度,这正是经典文学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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