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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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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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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根脉

董志原的秋阳,把城郊的楼宇晒得暖透,却不及老娘掌心的温度熨帖。九十岁的老人斜倚在红木沙发上,银白发丝绾成的小髻用黑绒绳系着,额角皱纹嵌着董志原黄土地的风尘,清明的眼眸却始终黏在给她捶腿的小儿子身上——那是她当年从巷口垃圾桶旁捡回的娃,如今已是五十出头的汉子,鬓角染霜,却仍像孩童般依赖着她。

“三儿,慢些,别累着。”老娘的董志原方言裹着岁月的沙砾,却柔得能化开冬雪。三儿指尖叩击老娘腿弯的力道,是几十年练出的分寸。当年他裹在破棉袄里只剩一口气,老娘刚失了襁褓中的孩儿,抱着这个陌生的小生命,在黄土坡的窑洞口哭了半宿:“我的命根子,往后就叫三儿。”如今三儿离婚后便一直守着老娘,给她剥橘子要去尽橘络,捶背要顺着经络的走向,连说话都带着孩童般的软糯,蹭着老娘的胳膊呢喃:“娘,我不累,你舒坦就好。”

二儿子推门而入,西装袖口挽起,露出腕间的名表,手里却端着一只粗瓷碗——当归羊肉汤的膻香混着药香漫开来,是董志原人过冬最认的暖身方子,汤里飘着的当归,还是去年从老家窑院后坡挖的。“妈,三儿,喝汤了。”他蹲在沙发旁,姿态仍是当年蹲窑洞土炕头的模样。想当年他揣着老娘攒的二十块钱闯深圳,火车上啃干馍就咸菜,如今商贸公司与电商平台做得风生水起,媳妇的化妆品生意也红红火火,却总说:“金山银山,不如妈在窑洞里给我留的那碗热糜子粥,糊香能暖透半辈子。”

老娘最疼二媳妇,当年流言四起时,二媳妇红着眼提离婚,老娘抄起拐棍就敲二儿子的脊梁:“我娃的心比黄连还苦,你不护着,天理难容!”硬是逼着二儿子复婚。如今家里大小事,老娘都要先问二媳妇的意思,谁若敢说半句闲话,老娘立马瞪圆了眼:“我娃比亲闺女还贴心,轮得到旁人置喙?”二媳妇也懂这份疼惜,进口护肤品旁总摆着老娘惯用的老胰子,名贵衣衫堆里藏着给老娘缝补的粗布帕子,逢年过节还会照着老娘教的法子,炸一锅酥香的董志原油饼,面里掺着少许苦豆子,是老娘最念想的滋味。

喝汤时,老娘的目光沉了下来,枯瘦的手攥住二儿子的手腕:“老二,三儿的楼,得选采光好的,他腰不好,见不得阴湿。”二儿子点头应着:“妈,我已经让人在市区选了,离我这儿近,方便照看。”老娘又转向三儿,眼圈泛红:“娘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得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续上香火。还有你亲娘,娘总想着,让你见一面才安心……”

话没说完,三儿就红了眼,放下碗握住老娘粗糙的手——那双手曾在冬夜里把他揣进怀里取暖,曾给他缝补过无数件打补丁的衣裳,曾在他离婚时陪着他哭:“娘,我不找亲娘,也不要新媳妇。有你在,我就有家。亲娘再好,也没给我洗过一块尿布,没在饿肚子时给我蒸过洋芋,没在寒夜里抱着我,唱过董志原那支《走西口》的秧歌调。”

二儿子也劝:“妈,三儿不想找,就别逼他了。真找着了,万一有啥牵扯,反倒扰了他的安稳。”老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那是她捡回三儿时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伞,护着这屋檐下的烟火。她想起大儿,四五年前走了,媳妇瞒着她,每次打电话都只说“在外地打工,一切都好”,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从不点破,怕伤了媳妇的心;想起女儿,在外地打工日子拮据,一年难回一趟,每次寄来的钱,她都偷偷存着,想给女儿应急。

可眼下,她最挂心的还是三儿。这个捡来的娃,跟着她吃了大半辈子苦,小时候穿大儿剩下的衣裳,吃掺着野菜的糜子面窝窝,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如今她住上了高楼,穿金戴银,都是二儿给的荣华富贵,可她心里最踏实的,还是三儿坐在身边给她捶背,听她絮叨当年窑洞外的风沙,念叨着“三儿小时候多乖,饿了就啃洋芋,从不哭闹”。

夕阳西斜,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温柔地洒在老娘和三儿的脸上。三儿握着老娘的手,轻声说:“娘,咱不找亲娘,我陪你一辈子。”老娘点点头,眼角滑下的泪滴落在手背上,暖得像董志原的春阳。

黄土高原的风刮了一辈子,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这血脉之外的亲情。老娘用一生的疼爱,在董志原的黄土地上扎下了深深的根脉,而这根脉里流淌的,从来都不是血缘,而是岁月沉淀的彼此成全,是风雨同舟的不离不弃,是董志原黄土地上最质朴、最绵长的人间温情——比山丹丹花更艳,比糜子酒更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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