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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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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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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一碗搅团香

董志原的秋雾,总裹着柴禾与包谷的暖香。我驱车从城区穿过几道田埂,站在老院斑驳的土坯墙前时,那缕香气正从墙缝里钻出来,像母亲拉长的呼唤,轻轻缠上衣角,一下勾住了忙乱的脚步。

老灶台的铸铁锅还泛着经年的幽光,锅沿上凝结的包浆,是岁月反复浸润的痕迹。灶膛里,玉米秆燃得正旺,噼啪声里溅出的火星,落在青石板上,转瞬被穿院而过的风卷走,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枣木勺比记忆里更显斑驳,勺柄被无数次的握持磨得发亮,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包谷面痕迹。她先往锅里添满井水,水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升温,直到沸出细密的白浪,才端起那只粗陶瓦盆。指尖微微一倾,包谷面便如细雪般簌簌落在水面,不粘盆底,不结硬块。枣木勺随即跟上,顺时针划着圆润的弧,“搅团要好,七十二搅”,她的声音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木勺与铁锅碰撞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包谷面在沸水中慢慢缠结、浓稠,黏稠的香气漫过灶台,缠过院角老槐树的枝丫,飘向塬上翻着金浪的玉米地,与风里的荞麦花香缠在一起。

我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映得母亲额角的汗珠晶莹发亮,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她抬手用蓝布帕子轻轻一擦,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烤得焦脆的玉米馍,塞进我嘴里:“馋猫,再焖会儿,透了才筋道。”焖搅团的空档,她从腌菜坛里捞出一把腌韭菜,切成细碎的段,码在粗瓷碗里,浇上自酿的柿子醋,再淋上一勺胡麻油辣子。红亮的油花顺着碗沿缓缓淌下,绿的韭、红的辣、黄的醋,三色交织,香气直钻鼻腔,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鞋底沾着的田埂土落在门槛上,带着塬上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放下锄头,接过母亲递来的碗,顺势蹲在槐树下,吸溜着搅团,指节上的泥点不经意间蹭到碗沿,含糊道:“这才是过日子的味。”我捧着粗瓷碗,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包谷面的粗粝裹着酸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浑身发暖,那是独属于董志原乡野的踏实与安稳。

后来从乡下来到城区工作,不过几十里路的距离,单位食堂、街边馆子的饭菜尝了个遍,却总惦记老院的那碗搅团。也曾在城区餐馆里点过,白瓷碗盛着,料汁里加了香油、蒜末,精致得像件展品,可入口总觉得寡淡。没有玉米秆燃烧的独特烟火气,没有枣木勺千次搅动的劲道,更没有粗瓷碗里那份带着土气的纯粹。就像隔了一层薄纱,再精致的摆盘,也盛不下心底对乡野烟火的牵挂。

前几日忙里偷闲回乡,母亲执意要再做搅团。老灶台依旧,玉米秆依旧,只是她握木勺的手有些发颤,搅动的节奏慢了许多,额角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醒目。炊烟飘起来,比记忆里矮了些,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暖。我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映着母亲鬓角的霜华,忽然发现,枣木勺的纹路深了,老槐树的枝丫疏了,而锅里的香气,却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一碗搅团下肚,酸辣的滋味漫过舌尖,乡愁便顺着这滋味缓缓漫了上来。原来乡愁从不是远走他乡的宏大念想,它是枣木勺上磨出的包浆,是柿子醋里酿着的塬上阳光,是母亲递碗时指尖的温度,是塬上炊烟缠绕的轨迹。虽在同城城区奔波,却懂这碗搅团里藏着的,是董志原的日月星辰,是游子剪不断的根脉。无论城区的节奏多快,只要尝到这口滋味,就知道故乡从未远去--它在灶膛的火光里,在木勺的搅动里,在每一口粗粝又滚烫的滋味里,静静等我归来,等我重坠那片熟悉的塬上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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