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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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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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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鸣黄土原

风裹黄土颗粒掠过原野,细碎雀鸣便从麦场草垛缝里钻出来,从老家院外椿树枝桠间落下,像撒在黄土上的星子,细碎却清亮。董志原的麻雀,是这片土地最执拗的住户,不似燕子挑拣檐角,土坯墙裂缝、柴房麦草垛、粮囤檐边,皆可安身,活得如世代扎根的原上人——皮实、坚韧,带着洗不掉的黄土底色。

童年麦场,总飘着麦香与旱烟的混合气息。父亲蹲在秫秸席边翻晒麦粒,金黄颗粒铺开如缩小的太阳。雀群循香而来,三五只落在田埂张望,见父亲以烟袋锅子轻挥,便试探着跳进席边,啄一口麦粒,扑棱翅膀弹开,落在土坡叽叽喳喳,分享满口香甜。父亲磕着烟袋笑:“这雀儿通人性,知道咱原上人靠土吃饭,不贪多,不怯生。”那时只觉,这声声雀鸣是麦场最鲜活的注脚,混着父亲的咳嗽、风扫麦糠的沙沙声,酿成童年最醇厚的记忆。

后来城里漂泊,钢筋水泥间的麻雀总怯生生的,见人便慌飞,翅尖都沾着局促。我越发想念黄土原的雀鸣--它们的胆子,是被原上烈风磨出来的。董志原的风烈,能把庄稼吹伏、土坯墙刮出裂纹,可雀群偏要迎风飞,翅膀虽不硬朗,却能在风里划出稳健弧线,从这片麦田飞至那片谷场,恰如父亲年轻时顶风沙穿行田垄的身影。它们啄食黄土里长出的粮食,筑巢用田埂晒干的麦糠,身上永远带着黄土的腥气,那是与土地血脉相连的印记。

阔别多年归乡,老家土窑添了新裂,麦场秫秸席换成塑料布,雀鸣依旧清亮。深秋田垄,玉米秆砍倒露出赭黄土地,风刮过带几分凉意。我蹲在田埂,看几只麻雀落在玉米堆啄食残粒。一只小雀刚学飞,被风刮得踉跄,旁边老雀立刻飞来,用翅膀护住它,叽叽喳喳教它顺风向稳身形。忽忆幼时,父亲在田里教我扶犁,风刮得睁不开眼,他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手,一遍遍教我“顺着土的性子来”。原来原上生灵与原上人,都藏着同样的生存智慧--贫瘠中扎根,风雨中相护。

老家的麻雀,是黄土原的精灵。它们落在窗台啄食晒着的糜子粒,在麦草垛向阳面筑巢,巢边沾着的麦糠,如母亲缝补衣物时落下的线头;它们在院坝跳来跳去,偶尔飞至肩头,留下几片黄土碎屑,像是故土递来的问候。没有华丽羽毛与婉转歌喉,却以最朴素的方式,活出生命最本真的韧性。恰如祖辈们,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不怨不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有滋有味。

一回在院坝边见一只被网缠住的麻雀,翅膀勒出红痕,仍倔强扑棱。我小心翼翼解开网丝,它落在掌心,小小的身子带着温热,混着黄土的腥气,竟与记忆中父亲手掌的温度这般契合。它歪头瞅我一眼,扑棱翅膀飞向麦田,雀鸣声声,清越辽远。那一刻忽有顿悟,这小小的麻雀,藏着黄土原的魂——对土地的敬畏,对生命的执着,是代代相传的生存哲学。

冬日黄土原一片苍茫,雪落麦茬白茫茫。雀群凑到屋檐下,躲在草垛互相依偎取暖,偶尔几只胆大的,落在窗台啄食冻实的糜子粒,雪落在羽毛上,给黄土色的身子覆上一层霜。炊烟从土窑烟囱飘出,与雀鸣缠绕,漫过白茫茫的原野,成了冬日最温暖的风景。这风景,是黄土原的底色,是乡愁的根源,是无论走多远,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

如今每次归乡,总要先站在院坝静听。雀鸣穿过风、穿过麦田、穿过岁月尘埃,落在耳畔。那声音里,有童年麦香,有父亲叮咛,有土地呼吸。它们是黄土原的守者,守着这片贫瘠却厚重的土地,守着父辈传下的生存智慧,守着我走丢又寻回的乡愁。而这声声雀鸣,早已化作生命的底色,提醒着我:无论身在何方,黄土原的筋骨都在血脉里流淌;平凡生命的坚韧,永远是最动人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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