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原的节气,是黄土焐热的。春种、夏耕、秋收、冬藏,每一步都踩着土地的节拍,像塬上人的日子,不慌不忙,浸着土腥味的实在。
立春刚过,风里还裹着冰碴子,老辈人就忙活起“打春牛”。用塬上胶泥掺麦糠,捏个半人高的壮实牛犊,牛角染得墨黑发亮,身上糊着红黄绿三色纸,描着麦穗鼓胀、豆荚饱满、玉米垂须的纹路,肚子里塞着晒干的艾草和鼓鼓囊囊的麦种、豆粒——都是塬上最沉的念想。几个老汉抬着春牛在村里转,领头的挥着系红绸的柳鞭,嗓子喊得透亮:“打春牛,犁地头,五谷丰登不用愁!”柳鞭轻落,“啪”的一声脆响,牛肚子里的五谷杂粮簌簌落下,孩子们蜂拥着去捡,攥在手里暖乎乎的,嘴里嚷嚷着“揣着春气,一年旺相”。我蹲在田埂上,看冻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爷爷额头攒了半辈子的皱纹。爷爷蹲在身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块晒暖的黄土,指腹蹭过土块的孔隙:“立春一日,百草回芽。这鞭子打醒土地,也打醒人心——春牛踩过的地,根扎得稳;人心里有盼头,日子就有奔头。”风掠田埂,冰碴子的凉裹着土腥味的暖,我攥着爷爷塞来的一粒麦种,硬壳磨着掌心,像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
清明一到,塬上就浸在细雨里。黄土被润得绵软,踩下去陷半指深,鞋底板沾着湿土,沉甸甸的,像揣着没说出口的牵挂。男人们扛着耧车下地,木架吱呀作响,铁耧腿扎进土里,随脚步起伏均匀撒下麦种,犁铧随后翻出新鲜黄土,腥气混着雨雾漫开;女人们提着竹篮补苗,手指捻着种子,一粒一粒丢进缺苗的土坑,黄土顺着指缝滑落,轻轻盖住——像给日子的盼头盖了层暖被。母亲总在清明前一天蒸“清明馍”,玉米面和麦面按三比二掺匀,温水和面醒发半个时辰,再捏成燕子展翅、兔子蹦跳、麦穗低垂的模样:燕子翅膀剪得纹路细密,兔子眼睛点得红亮有神,麦穗上嵌着几粒饱满的真麦种。蒸汽顺着蒸笼缝往上冒,玉米的清香漫满窑洞,蒸好的馍暄软香甜,母亲会挑两个最周正的燕子馍,插在院子的柳树枝桠上。“清明插柳,燕子引春,庄稼旺,人也旺。”她折根带着嫩芽的柳枝,编个小巧的柳圈戴在我头上,柳芽的嫩黄蹭得脸颊痒丝丝的。我揣着热乎乎的兔子馍跟在身后,看她弯腰补苗,裤脚沾满黄泥,额角的雨珠混着泥点往下淌,落在土里,像给种子浇了瓢活水。远处坟头的青烟袅袅升起,与田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对先人的思念,还是对来年的期盼。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的念想却借着这湿气,长得更旺。
夏至的塬上,被麦浪染成一片金黄。麦子熟了,风一吹,金浪翻滚,麦香浓郁得呛人心里发痒。男人们光着膀子握镰刀,“唰唰”的割麦声此起彼伏,伴着汗水滴进黄土的“滋滋”声,成了塬上最热闹的歌。女人们在地头搭起凉棚,柳树枝和麦秸架起的棚顶漏下细碎阳光,熬好的杏皮水黄澄澄的,酸甜解渴;烙好的葱花饼外脆里软,就着腌咸菜,是割麦人最爽口的午饭。邻居王大伯割麦最利索,镰刀磨得雪亮,弯腰、挥镰、起身一气呵成,割下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队站得笔直的士兵。歇晌时,他教我捆麦秸,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胳膊发痒:“左手托住麦秸,右手用麦秸条绕两圈勒紧,松紧得匀——太松扛不动,太紧压坏穗。”他指了指地里的麦子,“庄稼和人一样,都得实打实来,急不得。”我跟着他拾麦穗,芒刺扎得手心发痒,却舍不得丢掉一粒。傍晚时分,麦场上堆起高高的麦垛,男人们握着木锨扬场,木锨翻飞间,麦粒顺着风势落下,在夕阳下闪着金亮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麦壳被风吹到一旁,堆成小小的山,泛着浅黄的暖。
霜降过后,塬上就静了下来。玉米杆被砍倒捆成捆,立在田里像守卫家园的士兵,顶着残留的枯叶。女人们蹲在炕头缝补衣裳,针线穿梭间,把暖意缝进衣料;男人们在院子里晒粮,金黄的玉米串挂在屋檐下,火红的辣椒铺在竹席上,橙黄的南瓜堆在墙角,院子里被晒得暖意融融。奶奶最爱在霜降这天烙锅盔、腌萝卜。发好的面擀成厚厚的圆饼,撒上芝麻和椒盐,放进铸铁鏊子里慢慢烙,火候要匀,翻得要勤,手腕转得稳稳当当,烙到两面金黄,外脆里软,麦香能飘满整条街。“霜降烙锅盔,越烙越金贵,吃着瓷实,冬天不冷。”她往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脸上红彤彤的。腌萝卜时,白萝卜切成均匀的长条,撒上粗盐,压上一块青石,腌一夜,倒去渗出的盐水,再拌上鲜红的辣椒面、喷香的花椒、陈醋和白糖,装进瓷缸密封好。“霜降杀百草,咱塬上人懂存粮藏菜,日子才能稳当。”她从缸里捏出一根刚腌的萝卜条塞进我嘴里,脆生生、咸津津的,还带着一丝酸甜——是日子的本味。男人们忙着封地窖,把红薯、土豆、白菜搬进窖里,铺好干草,盖严石板,挡住外头的寒气。爷爷蹲在窖口抽旱烟,烟锅火星明灭,慢悠悠地说:“藏得住粮,扛得住寒;沉得住气,过得了坎。”阳光洒在院子的粮食上,暖光漫进心里,踏实得很。
冬至一到,塬上的寒就钻了骨头缝。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身生灶,锅里添上井水,放进红枣、桂圆、花椒、姜片,再丢一把晒干的紫苏叶,小火慢熬“冬茶”。茶汤熬得通红,热气裹着紫苏的清香和红枣的甜润,漫满整个窑洞。“冬至喝冬茶,暖身又暖家。”她给我盛了一碗,茶汤烫得我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顺着喉咙暖到肚子里,浑身的寒气全散了。女人们聚在炕头捏面人,白面在手里揉来揉去,捏成十二生肖、胖娃娃的模样,用红、黄、绿三种食用色素上色,娃娃的脸蛋点上红点,生肖的眼睛描得乌黑有神。孩子们围在旁边吵着要自己的属相,捏好的面人放进蒸笼蒸透,既能看又能吃,甜丝丝的,透着麦面的纯香。爷爷坐在炕边抽旱烟,看着炕头的热闹,嘴角噙着笑:“冬至大如年,团圆最重要。一家人守着,再冷的冬天也不寒。”我捧着热乎乎的面人,听着女人们的说笑、孩子们的吵闹,忽然懂了,这寒冷的冬日里,最珍贵的不是厚重的棉衣,而是烟火气里的相守。
离开村子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却总忘不了塬上的节气。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教会我日子要一步一步过,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像一碗醇厚的米酒,越品越香,越回味越有滋味。塬上的人跟着节气走,不急躁、不敷衍,把努力撒进土里,把期盼藏进心里,把温暖融进烟火里,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最坚实的人生。
风又吹过董志原,带着节气的气息。立春的柳鞭、清明的耧车、夏至的木锨、霜降的鏊、冬至的冬茶,都在诉说着塬上的故事。这些故事简单纯粹,却藏着最深沉的哲思——就像这黄土塬上的节气,寒来暑往,周而复始,总在轮回中孕育新的希望,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塬上人,在黄土里扎下深根,在岁月里慢慢生长,把日子过成节气的模样:实在、安稳,且总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