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原的风,总带着黄土的醇厚气息,掠过两千多米厚的土层,拂过窑洞口垂挂的绣帘,将原上的晨光、麦浪与千年故事,都揉进了绣娘指间的丝线里。这片被誉为“天下黄土第一原”的沃土,北接萧关古道,南邻泾水河畔,东西横亘五十里,南北绵延百余里,黑垆土与黄绵土交织的肌理下,藏着华夏农耕文明的根脉,也孕育着陇绣独有的温润与苍劲。庆阳刺绣与香包形同姊妹,这指尖上的艺术,早已不是简单的针线活计,而是董志原人用丝帛作纸、彩线为墨,书写的生命史诗。
初识董志原的刺绣,是在西峰区显胜乡一座老窑洞里。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炕角堆着半旧的针线笸箩,笸箩里的丝线缠在麦秆做的线轴上,红的像原畔的山丹丹,黄的似熟透的糜谷穗,绿的是春初钻出地皮的麦苗。八十岁的张奶奶正坐在炕沿边,昏黄的煤油灯芯跳着豆大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与墙上贴着的剪纸窗花叠在一处。她的手指像枯瘦的老槐枝,却灵活得惊人,拈起一根青碧色丝线,穿过银针的针眼,手腕轻轻一抖,针尖便带着丝线扎进素白的绸缎里。素绢上,一朵荷花正缓缓舒展身姿,荷叶的脉络用长短针细细铺陈,针脚细密得像原上的田垄;花瓣的边缘以套针层层晕染,从乳白过渡到浅粉,再到瓣尖那一抹胭脂红,竟似带着晨露的湿润,风一吹,仿佛就要滴落下来。“这线要跟着原上的风走,”张奶奶的声音裹着陇东口音的厚重,像埋在土里的老腔,“荷叶才会像被秋风吹得打卷儿,透着股活气。”她拈起一根鹅黄丝线,针尖在绢面上轻点,又道:“咱董志原的绣,不图花哨,绣的都是眼里见的、心里念的。”炕头的竹篮里,摆满了各式绣品:绣着麦穗的荷包饱满沉实,麦芒用戗针绣得根根分明,仿佛能闻到新麦的清香;趴着的庆阳驴昂首奋蹄,黑绒绒的鬃毛用盘针圈出蓬松的质感,蹄子上的力道透过针脚传出来,活脱脱是原上拉车耕地的犟驴模样;还有那绣着缠枝花纹的小囊,仿华池县双塔寺出土的“千岁香包”样式,靛蓝底色上,缠枝莲纹蜿蜒缠绕,八百多年前的丝线色泽,借着绣娘的手,在原上悠悠流转。
董志原的刺绣,是黄土与草木的共生。原上的日子跟着节气走,刺绣的花样也跟着节气生。春末夏初,原上小麦抽穗扬花,金浪翻滚着漫过天际,绣娘们便采来麦秆的青、麦穗的黄,配着天的蓝、云的白,绣在孩童的肚兜上。肚兜边角用锁针绣出细密纹路,像麦田里的田埂;中间的麦穗用打籽绣做出颗粒感,摸起来凹凸有致,仿佛揣着一兜沉甸甸的收成。老辈人说,这样的肚兜能护着娃娃不闹病,能让庄稼长得旺。秋日里,什社乡的甜瓜熟透了,绿皮红瓤,甜得能淌出蜜来,绣娘们便把甜瓜绣进荷包图案里。瓜皮用缎纹针绣出光滑质感,瓜瓤用抢针铺出细腻层次,最妙的是瓜籽,用小米粒般的黄丝线一颗一颗钉上去,活灵活现。原上的婆姨们赶集时揣着这样的荷包,走着走着,艾草香混着甜瓜的甜香,便飘了一路。最具匠心的是“五谷绣”——绣娘们将小米、糜子、荞麦的碎末混着胶水涂在绸缎上,干透后再用丝线沿着谷物纹路绣缀。这样绣出的谷穗,既有丝线的光泽,又有谷物的肌理,阳光照下来,能看见谷粒上细密的纹路,那是董志原的土地,写给刺绣的诗。北石窟寺的老僧曾说,原上的刺绣带着泥土的芬芳。每一根丝线,都吸饱了董志原的阳光雨露;每一针,都扎在农耕文明的根上。
刺绣里的董志原,藏着千年的时光密码。张奶奶放下手里的荷花绢,指了指炕头一幅泛黄的绣卷:“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豳风图》,绣的是公刘爷在原上教人种庄稼的光景。”周先祖公刘率族人迁豳,在董志原教民稼穑,“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的劳作场景,便凝在这方寸绣卷间。图中的农人披着粗布短褂,挽着裤脚,手中木耒深深扎进土里,衣袂褶皱用滚针绣出,随风飘动;脚下的土地用平针细细铺陈,黄褐底色上点缀着青嫩禾苗,那是新生的希望。“老辈人都说,这麦穗的戗针,还是公刘爷传下来的绣法呢,绣得实,庄稼才长得稳。”张奶奶的话,让千年前的农耕图景忽然落了地,沾了原上的黄土气。绣卷边角用回纹绣出连绵图案,像原上蜿蜒的沟壑,又像岁月的年轮。南佐遗址出土陶片上的仰韶文化几何纹路--三角纹、方格纹、弦纹,化作绣品边缘的装饰,在香包系带处、肚兜领口边蜿蜒缠绕,诉说着五千年前“黄土高原古国”的繁华。唐时,肃宗李亨在彭原郡驻跸,与郭子仪共谋讨逆大计,驿马关的马蹄声踏碎边关冷月。如今,绣品中常见的驿马图案仍保留着当年的雄健,马的鬃毛用捻针细细勾勒,飞扬如天边的云;四蹄用短针密密钉缀,仿佛能听到哒哒蹄声,踏过原上古道,奔向远方。
董志原的刺绣,更是生命与祈愿的交织。远古时,中医始祖岐伯在原上采药行医,将艾草、菖蒲、佩兰装入布袋悬挂房前屋后驱虫防疫,这便是香包的雏形。如今,原上绣娘们仍守着这个老规矩。每逢端午,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香包。绣着五毒的香包,用雄黄染过的丝线绣出蝎子、蜈蚣、蟾蜍的模样,却透着几分憨态可掬,老辈人说这能“以毒攻毒”,护佑家人平安。新生儿的虎头帽,更是刺绣里的珍品:虎眼用赤金线盘绣,炯炯有神;虎须用白色绒线一根一根捻出,根根挺立;虎额上的“王”字用粗重黑线绣出,透着一股威严。娃娃戴着虎头帽在原上土路上蹒跚学步,风一吹,帽檐上的虎须轻轻晃动,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青年男女定情时,刺绣便是最动人的信物。男方送上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莲瓣用粉丝线绣得层层叠叠,寓意“并蒂同心”;女方回赠绣着鸳鸯的帕子,鸳鸯羽毛用晕针绣得细腻顺滑,藏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情愫。张奶奶说,她十八岁嫁给老伴时,亲手绣了个香包,上面绣着曾在原上居住的彭祖像,传说彭祖活了八百岁。香包夹层里,她缝进一把原上的黄土、一撮自家种的艾草。这个香包陪着他们走过六十载风雨,针脚虽已磨损,缎面也褪了色,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岁月的味道,也是爱的味道。
在董志原,刺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传承。姑娘们从小跟着母亲、祖母学绣,七岁描花样,十岁练针法,十五岁便能独立绣出成套嫁妆。刺绣的针法有几十种之多,每种都对应着原上的景致:滚针绣像原上的溪流,婉转曲折;套针绣似梯田的层次,分明有致;打籽绣像散落的星辰,点点生辉;锁针绣如原畔的篱笆,紧密牢固。绣娘们不用图纸,全凭记忆与感悟。她们将董志原的日出绣成金线的璀璨,将巴家嘴水库的碧波绣成银线的灵动,将小崆峒山的云雾绣成丝线的缥缈,将马莲河的流水绣成丝线的绵长。这些绣娘大多没读过多少书,却能将《诗经》里“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意境,完美呈现在绣品中;她们不懂考古,却能将几千年前的文化符号,融进指尖的针线里。
如今的董志原,刺绣已香飘世界。庆阳姑娘李峡带着原上的香包远赴克罗地亚,将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包赠给前总统梅西奇。当梅西奇拿起香包闻到艾草香时,笑着说:“这是来自东方黄土高原的味道。”在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上,现代元素与传统纹样碰撞出绚烂火花:绣着光伏板的荷包寓意绿色发展,印着高铁图案的绣帘展现时代变迁,绣着“乡村振兴”字样的挂毯凝结着原上人的期盼。而那些传统的五谷、花鸟、瑞兽图案,依然是人们最钟爱的样式。这正如董志原的本色,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黄土的厚重、农耕的质朴、生命的蓬勃,始终是不变的底色。
离开董志原那日,张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送我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个香包塞进我手里。那是个绣着董志原地形图的香包,靛蓝绸缎上,原、山、岭、峁、川、沟的地貌用不同针法绣出:原面用平针铺陈,开阔平坦如庄稼地;沟壑用滚针勾勒,蜿蜒曲折如羊肠小道;河流用缉线绣表现,流畅灵动如马莲河的水;山峦用戗针绣出,层峦叠嶂如小崆峒山的影。香包夹层里,装着一把什社乡的小米,黄澄澄的,透着阳光的味道。“带上它,”张奶奶的眼神里满是慈爱,“走到哪儿,都能想起咱董志原。”
摩挲着香包上温润的丝线,仿佛触摸到了董志原的脉搏。指尖下的针脚,是原上的田垄,是岁月的纹路,是绣娘的心事。这刺绣里的董志原,有黄土的厚重,有草木的芬芳,有历史的沧桑,更有生命的希望。每一针,都是对土地的敬畏;每一线,都是对生活的热爱;每一件绣品,都是董志原人用生命守护的文化根魂。
风又起了,从原的那头吹来,带着麦香与艾草香。香包上的丝线轻轻颤动,那是黄土与丝线的私语,是千年文明的回响。这回响,在“天下黄土第一原”的上空,久久不散。这指尖上的艺术,终将如同董志原的黄土一般,历经岁月侵蚀,愈发醇厚,愈发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