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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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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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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火炬照千秋

董志原的秋,是揣着几分苍黄的静穆来的。风掠过200多米厚的黑垆土与黄绵土,卷起细碎的尘粒,抚过收割后裸露的田垄,天地间便漫开一层淡淡的寂寥。就在这苍茫底色里,沟壑崖畔、田埂地头,一簇簇火炬树醒了——它们是被秋阳点燃的,红得浓烈,红得灼目,将这片黄土原的沉寂,烧出一片暖意融融的鲜亮。这从北美远渡而来的树种,自1974年在中国推广种植后,便在董志原扎下了根,与周先祖稼穑的足迹、南佐遗址的残垣一同,悄悄成为这片土地新的印记。

火炬树是懂董志原的。它摸透了这里大陆性半干旱气候的脾性——耐得住春旱里黄沙漫天的抽打,扛得过冬夜里零下十几度的寒霜,哪怕是贫瘠的黄土坡,也能将根系伸得深深的。初来时,它或许只是苗圃里移栽的几株细苗,羽状复叶嫩得发绿,在“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原边”的沃野上,显得有些单薄怯生生。可不出三五年,它便凭着超强的萌蘖能力,从根须处抽芽、展枝,蔓延出一片火红的海。那些粗壮的小枝,密生着灰色茸毛,像塬上老农皴裂的手掌,牢牢攥着脚下的黄土;春夏里,叶子是沉沉的绿,像憋足了劲儿的沉默,一入秋,便骤然翻了脸,从叶尖的浅红,到叶脉的深红,再到整株的赤红,层层递进,仿佛把一整年的阳光,都攒在了叶尖燃烧。

最动人的,是深秋到初冬的这段光景。九月过后,火炬树的圆锥花序早已褪去白色的细碎花瓣,结成了密匝匝的核果。深红色的刺毛裹着小小的果实,攒成一支支直立的火炬,远远望去,恰似先民们举着的火把,插在原边、立在沟畔,风一吹,便摇出一片跃动的红浪。这红,与远处麦田里码得齐整的麦秸垛相映,与窑洞檐下悬着的红辣椒、黄玉米相衬,把庄户人家的日子,衬得热热闹闹。塬上的婆姨们挎着竹篮拾谷穗,路过火炬林时,总要踮脚折一枝红果穗,要么插在鬓角,要么挂在门楣,嘴里念叨着:“这是塬上的红福气,能护佑来年的好收成哩。”此时的南佐遗址,5000年前的仰韶文化遗存隐在红林之后,火炬树的红与黄土的黄,隔着千年光阴对望——或许在周先祖“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的年代,也曾有这样炽热的色彩,照亮过先民们躬耕的脚步。

我曾在一个霜后的清晨,踩着凝白的薄霜,探访原边的火炬林。霜花落在红果上,晶莹剔透,像给火把镶了一层碎钻。阳光爬上山坡时,金辉洒下来,霜粒融化成水珠,顺着刺毛滚落,红果穗便愈发鲜亮,暖意穿透了料峭的寒意。俯身细看,火炬树的根系大半裸露在外,粗壮的主根像倔强的手臂,深深扎进黄土的裂隙里,侧根则横着蔓延出数米远,根须细密如网,把松散的黄土牢牢锁住。不远处,扛着犁耙的老农蹲在林边歇脚,旱烟袋的青烟袅袅,绕着红果穗打旋。他见我盯着树根看,便磕了磕烟袋锅,指着原边的沟壑说:“早些年啊,这原边子年年塌崖,种啥都留不住;自从来了这红火把树,根须像无数只手抓着土,这几年,塌崖的窟窿眼儿都少了大半。”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也掠过火炬树的枝条,红果穗摩挲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塬上人世代相传的低语。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外来的树种,早已把根扎进了董志原的骨血里,它像塬上的人,耐得住贫瘠,守得住家园,在沉默里扎根,在坚守中绽放。

冬日的董志原,愈发苍茫了。万木凋零,枯枝在寒风里抖落最后一片残叶,天地间只剩下黄与白的冷寂。唯有火炬树的果穗,依旧挺立在枝头,像一串串燃烧的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曳。它们不像松柏那样,凭着苍翠傲视寒冬,却用一抹独有的红,点亮了冬日的单调。这红,从深秋燃到隆冬,直至来年春天,新的嫩芽在枯枝旁悄悄萌发,才慢慢褪去——这是生命的轮回,也是董志原的轮回。这般韧性,多像董志原的性格啊: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原面虽被冲刷出道道沟壑,却依然保持着“天下黄土第一原”的壮阔;虽地处干旱之地,却凭着一辈辈人的耕耘,孕育出“陇东粮仓”的丰饶。

火炬树没有古槐的沧桑,没有松柏的孤傲,它只是一株寻常的树种,却在董志原找到了最妥帖的归宿。它用火红的枝叶装点着黄土高原,用发达的根系守护着这片沃土,更用不屈的生命力,诠释着“适者生存”的真谛。在董志原上,每一株火炬树都是一盏不灭的火炬,照亮着农耕文明的传承之路,也照亮着黄土高原生生不息的希望。当春风再次吹绿原面,那些沉睡的火炬树,又会抽出新的枝芽,在这片厚土之上,续写着属于它们,也属于董志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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