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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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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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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风里,自有归处

董志原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刮过塬边皴皮的老槐树——树身裂着深深的纹,枝桠上挂着去年的麦秆,刮过田埂上倔强的芨芨草——叶片细韧,风一吹就簌簌地抖,也刮过我从乡下到城区的这一路。风里没有写字楼玻璃幕墙折射的冷光,没有酒桌推杯换盏的虚浮喧腾,它就那么慢悠悠地吹着,把人心底的浮躁,一点点吹沉,吹成塬上的黄土般扎实。

刚到城区工作那会儿,我总忍不住踮着脚往高处望。看同事的车换了锃亮的新款,看邻人晒出孩子进名牌补习班的通知书,看朋友圈里远方的山海勾着人的眼。那些日子,心像揣了颗蹦跳的石子,走在路上,脚步都带着慌。明明案头的代表建议还没逐条梳理完,明明塬上老家的麦子该灌浆了,心思却总飘在那些够不着的人和事上,空落落地悬着。直到某次回村,撞见老李叔蹲在自家地头抽烟。

老李叔的田,在塬的最东头,挨着沟坎,墒情向来比别家差,收成也薄。他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边,裤脚挽着,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暴着几道蚯蚓似的青筋。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沾着新泥,鞋帮上那块蓝布头补丁,是他老伴生前一针一线缝的,洗得褪了色,却依旧平整。可他侍弄庄稼的劲头,比谁都足。春天播种,他揣着粗布种子袋蹲在地里,指尖捻着每一粒麦种,瘪的、虫蛀的全挑出来丢在埂上,嘴里念叨着“籽好苗才壮,糊弄地就是糊弄日子”;夏天锄草,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脱皮,他偏挎着竹篮下地,说“这会儿草蔫巴巴的,一拔就断根,省力气”;秋天收麦,别人都雇了收割机突突突地碾过田垄,他却非要留三分地,摸出磨得锃亮的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割,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个浅坑,转眼就没了影。割累了,他便坐在田埂上歇晌,顺手捋一把麦秆,三折两折,一只精巧的蚂蚱笼就成了,说是要留给塬下小学堂里,那些追着蝴蝶跑的娃娃。

我蹲在田埂上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笑着打趣:“老李叔,你费这劲干啥?隔壁家的麦子收得比你多,卖得比你贵,人家早晒着太阳喝茶了。”

老李叔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他又掏出怀里的烟袋锅——那是截酸枣木做的,被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烟袋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勤”字,是他孙子小时候用小刀划的,刻痕里积着浅淡的泥。他捏了撮烟丝填进去,用火镰“咔嚓”一声擦出火花,猛吸一口,吐出的烟圈被塬上的风一吹,散成一缕轻烟,飘向远处的窑洞。他眯着眼望了望身后的庄稼,麦子已经熟透,穗子坠着饱满的籽实,风一过,金浪便顺着塬坡的纹路缓缓起伏,沙沙的声响裹着醇厚的麦香漫过来,漫过田埂,漫过他的布鞋,漫进人的心窝里。

“咱种的不是麦子,是日子。”他声音粗嘎,带着董志原人特有的憨厚,“别人的地肥,咱的地瘦,比不过。可咱的麦子,是一瓢水一瓢水浇出来的,磨出的面香,蒸出的馍甜,咬一口能尝到太阳的味儿,这就够了。”说着,他从布褂兜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硬邦邦的糜子面馍,掰了一半递给我,“尝尝,自家磨的,比城里的糕点瓷实。”

我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裹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漫过舌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土炕上,奶奶蒸馍的模样。灶火慢慢煨着,柴禾噼啪作响,蒸汽把笼屉熏得发白,麦香一缕缕钻出来,飘满半个村子。那时候,没人比谁家的馍蒸得快,只比谁家的馍更有嚼头,更暖肚子。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塬上的牛车,轱辘碾过土路,一步一个辙,都踩在实处。

回城区的路上,车窗外的塬景向后退去。成片的玉米地绿得晃眼,叶片舒展着,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错落的窑洞嵌在塬坡上,像大地咧开的安稳的嘴;赶着羊群的老汉唱着信天游,调子被风扯得悠长,羊铃叮叮当当,落在身后的尘土里。我忽然明白,那些让人焦虑的攀比,不过是把自己的日子,活成了别人的参照物。就像塬上的树,有的长在沃土,枝繁叶茂;有的生在崖边,歪歪扭扭,可它们都在风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从不羡慕别人的高枝。

近来,我习惯了下班后,去城郊的塬边走走。看夕阳把塬坡染成橘红色,看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看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炊烟从窑洞的烟囱里漫出来,起初是直直的一缕,被塬风一扯,就散成软软的丝絮,缠在树梢上,混着暮色里的麦香,把村庄裹得暖融融的。案头的工作依旧繁杂,却不再慌慌张张;身边的人依旧有各自的光鲜,却不再耿耿于怀。我开始学着像老李叔那样,守着自己的“三分地”——把代表的建议一条条梳理清楚,把走访的民情一笔笔记录详实,把塬上的故事,一字一句写进文字里。

董志原的风,还在日复一日地吹。它不与人争高低,不与人比快慢,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拂过塬上的每一寸土地,拂过每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而我,也在这风里,慢慢放下了那些不必要的追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妥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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