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火炬辞（组诗）

    扎根

风把种子掷向塬面时

黄土正裂开老镢头刨过的纹

它没有选择

把根须捻成缆绳

攥紧200米厚的黑垆土

春旱的沙，冬夜的霜

都成了淬硬筋骨的水

羽状复叶举着绿

在“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塬边”的谣谚里

慢慢站稳——

外来的树，终于听懂了

黄土说话的腔调

    红焰

九月，风裹着糜子香掠过塬埂

火炬树忽然就醒了

把积攒了一整年的阳光

从叶尖倒出来

红，不是轻薄的艳

是渗进黑垆土的暖

密匝匝的果穗举着刺毛

像先民遗落在塬边的火把

麦秸垛卧成金疙瘩

红辣椒串子垂在窑檐

婆姨们挎着荆条篮拾谷穗

路过时踮脚折一枝

别在蓝布头巾

就扛住了秋霜的凉

老镢头靠在崖畔歇晌

旱烟袋的青烟绕着红果穗打转

风掠过，穗子摩挲着响

是塬上的日子

被这簇红，焐得发烫

就把苦焦的光阴

过成了火焰的形状

    对话

南佐遗址的陶片

还沾着五千年前的谷纹

火炬树的红，漫过残垣

与黄土的黄，撞了个满怀

周先祖的耜，曾犁开这片土

那些躬身耕耘的影子

被风刻进塬的肌理

此刻，风掠过果穗

沙沙，沙沙

是树在和塬说话

是火把与火把

隔着千年对望

窑烟升起时

红焰漫过田埂

像谁把古老的农事

又一次，在塬上点亮

    守望

万木都卸下绿装时

它还举着一树红

像塬上汉子攥紧的拳头

在寒风里，不肯低头

霜落下来，雪落下来

红，就更烈了

像一串红灯笼

挂在冬的门楣

根，还在土下延伸

织一张网，兜住塬边的土

兜住那些

关于糜子与荞麦的诺言

它知道

只要这簇红还在

春，就不会迷路

等春风翻过塬埂

就把最后一抹红

举成春的邮戳

——

嫩芽会从枯枝里钻出来

像火炬，又一次

照亮塬上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