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端阳

一、露水集

董志塬铺开无边黄土。

五更露水浸透坡头艾草，赶早的乡人肩头搭一捆青秆，白绒凝着夜的凉意。

这片塬没有奔涌江河。

端阳的序幕，由山野草木拉开。

菖蒲、防风捆成小束，粗瓷碗里，指尖慢慢碾碎干草药。

妇人蹲在路边，摊开碎绸与长短针线，薄雾落下来，盖住一地零碎布料。

荒塬岁岁长草，

风沙年年漫过田垄。

二、绌绌记

塬上妇人多半辈子，干裂指尖总捏着一根钢针。

各色边角碎布拼拢，缝成随身的绌绌。

虎头压住五毒纹样，布囊填满晒干的艾枝、当归。

五彩花绳绕上孩童细腕，牵来子午岭漫流的软风。

窑檐挂满绣活，石榴、抓髻娃娃垂着短穗，

针脚扎透粗土布，扎进祖祖辈辈耕耘的薄田。

早年埋进泥土的旧绣，被岁月慢慢翻起，

风擦过窗棂，一墙香包轻轻摇晃。

三、黏糜香

土灶大铁锅蒸满塬上晒透的糜谷。

谷粒饱吸整日日光，盛入粗瓷大碗，摆几粒皱缩干枣，炊烟慢悠悠飘出木格窗。

祖母守在蒸笼边，指尖抚过碗沿干枯谷粒，低头细数坡上各类野草。

一辈辈人守着这片浅土耕耘，

一锅糜饭，半捆药草，几束青艾。

四、塬上风

家家户户土门斜插艾草，拦着终年往复的风尘。

子午岭青碧一层叠一层落向沟壑，马莲河缓淌，浮着淡浅药香。

孩童满身绣件踏黄土奔跑，彩穗起落，像坡地上散落的点点微光。

站在高处望遍整片塬，

土里碎陶藏着先民朴素心思，石窟石壁静对朝暮晨昏。

年年缝制的香包，悬在各家檐下。

长风扫过董志塬，米气、药气、丝线气息揉在一处，

穿过纵横沟壑，落在年年翻耕的田畴。

草木枯荣往复，厚土无声，兀自走着自己的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