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徒儿是个独行者

老徐特别赞赏我的徒儿小沈，说他人小鬼魂大，爱国走天下。起初，我颇不理解老徐的高深，不知道他这是褒，还是在贬我这徒儿。

所谓小，我当然知道，无非是因为小沈个头儿不高，但怎么会鬼魂大呢？据我所知，我这徒儿，虽猴精猴精的，但心善得很。平常敬老爱幼，熟人圈子内，口碑尤佳。每每碰到他的邻里、同事、亲友，都夸“人不丑”。我还有幸见到他的一张同学聚会的照片。哇！独步万花丛中啊，十八个女同学，以小沈为中心，拍了一张高颜值的合照。要不是徒儿介绍是同学合影留念，我还以为，他是在选美大赛现场，不，应该在某届奥斯卡颁奖盛典上和女星们合影。于是细思，老徐谓之的鬼魂大，难不成是指这个？

直到这次外出考察，我与小沈同吃同住同行，我对他观，听他言，与他谈，才顿悟，小沈的鬼魂大，走天下，是他的独行独思。

说真的，旅行途中，我这个人喜欢跟班随大流；喜欢走在导游身边，听讲解凑热闹；喜欢到处留影；喜欢跟着团队轰轰烈烈的人来疯；喜欢指点江山，高谈阔论唯不喜欢独来独往。因为这个原因，我近些年带着“我的兄弟我的团”攀珠穆朗玛，赴天涯海角，游黑吉辽，甚至跨越国土，走进“洋人世界”。组团出行，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图个热闹，图个旅途中互相关照。

小沈不这么认为。他说，团队出行，往往是你要去这里，我想逛那里，不能遂个人的心意。这样难免就要迁就，就要妥协，更多的时候，因为服从大局，听从对方，还可能惹上满腹烦恼与愤懑。

这次出发前，小沈知道此行首站住在临襄，距洪洞县的大槐树镇仅仅半个小时车程。于是，他做足了功课，并期盼一车的同行者们都能怀揣着对姓氏源流的追寻，带着江淮泥土的芬芳，“饮水思原”(景区文字)，穿越时空，将血脉中流淌的共同的思念引向同一个地方——广济寺旁的大槐树处。可是，当他对大家说了这个想法后，有人说：“不去了吧，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团队中另有几人急着去“小西天”烧香拜佛。提议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被否决了。过洪洞而不入，小沈心有耿耿。朝阳下，旅游大巴鸣了几声喇叭，带着大家离开了无数华夏子孙魂牵梦萦的地方。

晚间，谈及过洪洞而不入。小沈对我说，在车上，他只是瞅了瞅窗外连绵的山，虽然的心中满是无奈，但没有讲任何话。他不能悖了大家的意，只能随着大部队去看隰县城西一里许的千佛庵，走进了“小西天”的极乐世界，但心中确实空留下了“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的万千乡愁。

唉，你说，这旅游是快乐还是痛苦？这不得不让我想到了前不久的一次赞助游。因为是赞助，早晨六点半便被导游带走，因为行程紧，走的早，谁知道是被带到购物点，阿胶的讲座听了两小时，厨具的展示又是两小时。直到午后一点才吃上饭。然后下午去看一个湖。搞笑的是，湖真的是用来看的。我们站在湖边远望近望左望右望，不到十分钟，湖看完了。哈哈，这一天的旅游正应了最近火的那首歌，“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睁眼说瞎话，你在哽咽什么？你在哭什么啊哭，没出息！”可见，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跟了团，你就得受规矩呀。

现在，我真的理解了小沈为何独行。

在大同，我们住在离城墙不远的宾馆。晚饭后，小沈和我们打了一个招呼，说他要夜游古城。团内也有几位想去，可是才走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打了退堂鼓，说不好玩，不如回去“掼蛋”。

小沈没有吱声，他只是在同行者不知的情况下，独自离开了他们，看啦，拍呀，感受着大同古城独特的历史坐标和文化厚度。那晚，小沈到一点多才回来。看到我一直在等他。挺不好意思的。旋即，便兴奋地告诉我，今晚，他看到了北方大地上真正闪耀的星辰——大同古城的繁华盛景。他说，老师呀，大同如同一位沧桑的老者啊，从赵秦名郡到北魏京华，从辽金西京到明清重镇，它的每一块城砖。每一片瓦砾都在解码着其 2300 年历史烟云背后的文化密码。站在绵延十数公里的古城墙边，想象着代王府的巍然屹立，仿佛已经看到代王府内《天下大同》的演员们身着古装，载歌载舞，正完美地再现那个遥远的年代那一份神秘与辉煌。小沈的沉浸式渲染让我睡意全无。从他的话语中，我能体会到夜幕下，华灯里，这座“云中古城”带给他的快乐、惊奇与幸福。

我想，走在大同古城墙上，小沈一定在进行着一场“古今对话”。古城墙上的门楼、角楼、望楼在灯光映照下宛如天宫仙阁，而新城的高楼大厦何尝不是一幅新时代的美丽画卷？行走在古城，小沈体验着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交融，体验着胡风汉韵的相互激荡，感受着拓跋鲜卑的汉化改革到辽金时期的胡汉杂糅，感受着晋商的“汇通天下”到今天的对外开放，大同奏响的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乐章给人以无穷遐思。

由此，我想到了“掼蛋”的几位，在家就可以“掼”啊，何必跑到大同来“掼”？这跨省的“掼蛋”，也太奢侈了吧！

其实，说到底，是明确旅游的目的。如果是看自然，我想，看纯粹的自然就是心无旁骛地欣赏，看人文色彩的自然就是且行且思，深刻地感受其中丰富的蕴涵。如果，旅游的目的不是这个，只是换个地方吃和住，怕苦又怕累，用眼而不是用心，那就只能是“上车就睡觉，下车就尿尿，到了景点拍个照”的“到此一游”了。

小沈崇尚的一个人的旅游，实质上是实现可能的自由行走。他说，只有一个人的旅游才能与景与境对话，才能在察看文物古迹的斑驳痕迹里探寻文明的密码，让景与故纸堆里的字碰撞出时代的温度，在徘徊与遐想中发现暗藏的因果与智慧的灵光，跨越出千年的共鸣。这专属的精神秘境，其他人无法理解个中精妙，也看不到思绪独有的辽阔天地，更读不懂静默中的澎湃回响，反而会因团队成员的一味催促，从这份沉浸中抽离，被现实的纷杂打断。所以，旅游要让灵魂飞扬，上穷碧落下黄泉。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旅行不仅能让你看到秦时明月，听到汉时大风，还能实现穿越，不仅穿越远古，还穿越未来。比如，到了“小西天”，也许你不会只单纯地想到“疑无路，别有天”的千佛庵，你还可能会想到游戏《黑神话：悟空》带来的火爆，想到这世间，我们必须“无路走出一条路”的开拓。

小沈的这份独有的哲思，滋养了我，震撼了我，也拓展了我的思维空间，让我知道独行者徒儿的快乐与深刻，还有他和他们这些独行者走天下，向远方的理想与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