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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章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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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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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里的乡村记忆

风穿过村头老杨树的枝桠,把锣声鼓点送出去半里远的时候,我就知道,停了三年的大戏,又回来了。

疫情的阴霾散干净之后,乡村的古会、先人的周年祭,慢慢都拾回了唱大戏的老规矩。通常家境殷实的人家为先人办周年,还会特意请来河南豫剧院的名团,如河南豫剧院一团、二团、青年团等。梆子一敲,胡琴一拉,唢呐一吹,方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人们都如潮水般往这涌来,像奔赴一场迟了许久的约。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水袖翻飞,听着戏韵悠扬,忽然就撞进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里。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村里庙会唱大戏。头几天就看着大人们在村西头学校附近一水坑的高处搭戏台,粗木架子支起来,帆布棚子撑起来,后台临时隔出的化妆间,总蹲满了我们这群扒着缝儿看看演员化妆的小孩。天刚亮的时候戏台子最热闹,演员们压腿吊嗓子,水袖甩得呼呼响;乐队的师傅们抱着乐器试音,板鼓的脆响,板胡的亮音,笙箫的悠长,混着晨露在整个村子的上空飘荡,连家里的鸡鸭都叫得都比往常欢实。

我那时候哪是来看戏的啊,眼睛全粘在戏台底下的摊子上。炸油条的油锅里翻着金黄的泡,煎灌肠的铁鏊子滋滋冒香,卖零食的担子上堆着小山似的瓜子和沙土炒的花生,还有咬起来满口脆甜的粮化棍、越拉越长的打拽糖,捏在手里能呈现出各种花样的“变花儿”。套圈的摊子前永远围满着大人和小孩,卖小人书(画册)的地摊边蹲满了半大的孩子。记得我那年还攒了一箱子小人书(画册)摆过小摊儿,两分钱看一本,一下午赚的钱全买了甜水,喝得肚子圆滚滚的。

外村来的老人是真的爱戏,为了占个靠前的位置,中午都舍不得回家。蹲在戏台边啃个烧饼夹灌肠,就着自己带的热水对付一顿,水喝完了就揣着茶缸去附近村民家借,主人家每每都会热情的向茶缸里倒满热水,并说一句“喝完了再来添啊”。有亲戚在村里的,那时候没有手机,到了饭点就站在戏台边的路口等,不时,亲戚便会端着冒热气的饭菜过来,两个人就站在戏台边扒拉着吃,眼睛都不肯从台上挪开半分。

那时候戏台上总有临时加的“小插曲”。大人们看得入了迷,回头一摸,跟着来的小孩早跑没影了,急得直拍大腿。有时候戏唱到一半就会停下来,剧团的人拿着话筒喊谁家的娃丢了,喊个两三分钟,就见个半大的孩子举着半根油条,从卖零食的摊子后边钻出来,顶着大人巴掌的虚晃,捂着脑袋往怀里钻,惹得全场人都笑。

戏连唱三天,到最后一夜散场的时候,台上的灯一灭,我心里就空落落的。第二天早上再去看戏台,昨天还热热闹闹的戏台已经拆成了一堆木架子,只剩地上散着的瓜子壳、糖纸,还有风吹过来时,隐约还能听见的梆子余响。之后每次从这片空地过,都好像还能看见台上台下的灯火人影,胡琴的声音就绕在耳边,响好久都散不去。

这份记忆在心底压了三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村里的庙会停了,白事也一切从简,原来搭戏台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连过年的鞭炮声都少了几分底气。直到锣鼓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当年那个蹲在小人书摊前的小孩,现在也能坐得住,安安静静听完整场《穆桂英挂帅》、《花木兰》、《包青天》了,感情也会随着剧情的变化而变化。尤其是听说有名团在某地演出的时候,总要特意抽时间赶过去,往台下一坐,梆子敲起来的瞬间,童年的热闹和现在的踏实,就奇异地叠在了一起,此时,真正感到台下曾经的孩童已不在,岁月的流逝满胸怀。

如今再看戏,看见的早就不只是台上的戏文了。是老人端着茶缸听得入神的脸,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手,是网红现场直播的新潮景象,是小孩举着棉花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身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方戏台唱了几十年,唱过才子佳人,唱过忠孝节义,唱过老辈人的念想,也唱着现在日子的红火。它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娱乐活动,是刻在乡村骨血里的念想,是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纽带,成了新时代庄稼人日子里,最鲜亮的那抹精神亮色。

风又吹过来,带着戏文的余韵,混着旁边炸油条的香气。我坐在台下,和满场的乡邻一起,听着胡琴亮起来,水袖甩起来,就知道,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真的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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