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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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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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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晨起时,窗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去擦。这样的朦胧,恰好将窗外车马的喧嚷滤去了七八分,只剩些温暾的、含混的声响,如同隔着一层旧宣纸听远处的市声。炉上坐着一把小铜壶,水将沸未沸时,那“嘶嘶”的微吟,便成了这静室里的主调。这时候,最好是甚么也别做,只对着那团白蒙蒙的雾气出神;心呢,也像被那雾气浸润了,慢慢地、软软地舒展开来,没有棱角,也没有方向。

这大约便是“留白”的妙处了。我们中国人的日子,总是填得太满。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每一寸光阴似乎都标好了价码,等着我们去兑换些实在的东西。可那些真正让心尖儿一颤的,让魂魄安稳的,偏偏是那些“无用”的缝隙——譬如这对着晨雾发呆的片刻,譬如看夕阳将坠未坠时,天边那一道说不出名目的、绯红里透着蟹青的颜色。古人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一个“偷”字,何等珍重,又何等狡黠!仿佛从命运严丝合缝的账簿里,悄悄勾销了一笔,自己给自己放了一晌的假。

于是便想起茶来。吃茶这事,若只为解渴,便与饮骡饮马无异了。真正的茶意,怕都在那一道道繁琐又从容的“无用功”里。最爱的,是看茶叶在沸水中苏醒的样子。拈一撮蜷缩如婴孩的碧螺春,投入素白的瓷盏,热水沿着盏壁徐徐环注,那一片片紧抱着的绿,便像被一句温柔的偈语点化了似的,缓缓地、慵懒地舒展开来。先是叶尖儿试探性地翘起,随即整片叶子如舞者舒张了水袖,在澄黄透亮的汤里,悠悠地、沉沉地浮沉。水汽氤氲上来,带着江南春天山林里特有的清气,一丝一丝,往鼻观里钻,往心脾里沁。这时候,喝与不喝,倒在其次了;单是守着这一盏渐渐晕开的绿,看热气袅袅地画出无形的轨迹,便觉得光阴被拉长了,被酿稠了,有了琥珀般的质感与温香。

这样的“慢”与“闲”,并非停滞,倒像是一种内里的丰盈与沉淀。苏州的园林,便是将这“留白”的哲学,用亭台水石写成了立体文章。你走进任何一座园子,绝不会有一览无余的嚣张。总是一堵粉墙,几块湖石,便遮去了你的视线,引着你非得拐个弯,踱过一段幽廊,或穿过一扇月洞门,方才“豁然开朗”,见得一片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水面,或是几株姿态古拙的花木。那墙,那石,那看似无意的一隔,便是“白”。正因有了这“白”,后头那“灵”与“动”才显得愈发珍贵,那“柳暗花明”的惊喜,才真真切切地落到心坎上。人在园中行,步子是自动会慢下来的,因为眼睛不够用,心思更不够用。每一处转角,每一扇花窗,都藏着一幅活着的画,都似一句欲说还休的诗。这哪里是游园呢?分明是园子在用它的节奏,它的呼吸,来调理你早已慌乱的步伐与心跳。

我们的生活,缺的或许就是这样一堵“粉墙”,这样一段“幽廊”。将那些太直白、太急促的欲望暂且隔一隔,在密不透风的日程里,凿出一小方“无事”的时空来。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听雨点敲在芭蕉叶上,先是清脆的一两颗,试探着,继而便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绵密的私语;可以什么也不想,只为闻一炉香。那香气是看不见的,却最有形迹,它缭绕着,盘旋着,不像花的浓烈,不似果的甜腻,它是一种背景,一种氛围,让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深长起来,匀净起来。

人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或许,我们对生活,有时也不妨“淡”一些,“拙”一些。不必事事追问意义,处处计较得失。留一些空白,就是给心灵留一处可以回旋的余地,给清风留一条可以穿堂而过的巷弄。清风不来又何妨?那“等待”本身的静谧,那“留白”本身的充盈,便已是一种无言的滋养了。

窗外,雾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尽,天光是大亮了。铜壶里的水早已沸过,静静地歇着。我并未觉得错过了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一壶安静下来的开水,正以另一种温存,等待着与茶叶的相遇。而这一上午的时光,便因那一段对着雾气的留白,而显得格外饱满、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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