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过一刻,天色便熬成了一盏隔夜的茶汤,浑沌地泼满了天。风是迟疑的,贴着楼角迂回,把梧桐最后一枚枯叶吹得翻过来、又覆过去,像在掂量什么轻重。空气里有些细密的、痒痒的东西,沾在睫毛上,眨一眨,便化成一点冰凉的湿意。
下班的路上,行人都缩着颈子。路灯早早地亮了,光晕在暮色里洇开毛茸茸的、鹅黄的圈。就在那圈光晕的边缘,看得见无数银亮的针脚,斜斜地、密密的,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落在黑色大衣上,起初是看不太真切的,须得站定了细瞧,才见那深色呢料上,渐渐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糖霜似的白,随即又被新的暖意融成一个个暗色的圆点。
推开家门时,肩上已有了分量。窗玻璃外侧开始爬上雾气,内侧却还是清明的,映出一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倦淡的脸。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水管中水流过的潺潺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这静是粘稠的,裹着人往下沉。正不知该把自己搁在哪儿,手机忽然在茶几上振动起来,嗡嗡地,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切。
“三缺一,”朋友的声音劈开寂静,“老地方,等你掼蛋。”
推开门时,喧嚷的热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茶香、烟味、旧书册气息与人体温的暖,厚厚地糊在空气里。屋子正中悬着一盏老式白炽灯,光线黄澄澄、沉甸甸的,像熬稠了的蜜,把四个人的影子牢牢地钉在方桌上。
牌是凉的,光滑的纸面上印着红黑分明的图案。可握在手里不一会儿,就被指尖的温度熨热了。洗牌的声音是哗啦啦的雨,出牌的声音是噼噼啪啪的雹子,夹杂着喊“对子”、“顺子”的吆喝——在这片人造的、热闹的雷雨里,窗外那个无声的世界便褪成了遥远的布景。
“想什么呢?出牌!”
对面的老吴敲敲桌子。我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望着窗外出神。玻璃上已凝了厚厚的水汽,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暖黄的灯光,把自己和三个老友的身影,暖暖地拓在那片白茫茫的雾幕上。忽然觉着,这窗子倒像一面奇异的镜子,照不见风雪,只照得见这一室狎昵的人间烟火。
牌局是流动的河。输赢的浪头一起一伏,卷走了时辰,也卷走了心上那些硌着人的碎石子。不知何时,笑声多了起来——为一张臭牌,为一手好牌,为某个默契的配合,或为某个荒唐的失误。茶续了三道,这几天因感冒咳嗽而少吸不少的烟,也不知吸了多少?
夜深散场时,推门出去,清冽之气激得人一凛。路灯下看得分明,车顶、屋檐、枯草的梢尖,都已敷上了一层匀匀的、莹白的粉。空气干净得发甜,吸进肺里,像含了薄荷。几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缠成一团,又各自散开。
“下得挺像样了。”谁轻轻说了一句。
抬头望去,无边无际的银针,还在不慌不忙地绣着这夜。只是此刻再看,那绵密的、无声的降落里,竟有了种温柔的耐心。忽然想起牌桌上最后那把好牌——人生大约也是如此,在最萧瑟的季节里,总会有人,为你留着一局暖热的牌,一盏不灭的灯。
并肩走了一段,在街口分开。回头望时,来路上已印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银针细细地缝补。而前方,家窗口的灯还亮着,黄黄的,暖暖的,像这沉沉冬夜里,一颗不会冷却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