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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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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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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记

冬至了。2025年的冬至,赶巧是个晴得晃眼的周末。阳光跟一柄擦得锃亮的旧铜镜似的,明晃晃悬在天上,大把泼下来的光看着挺盛,却薄脆得很,半点温度都没有。这光糊在窗棂上,漫在屋角里,亮是真亮,可偏偏衬得满屋子的寒意更清透了,恍惚能看见空气里飘着些细晶晶的、跟水晶屑似的冷碴子。节气这玩意儿,真是半点不含糊,任你日头装得再大方,数九寒天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清冷,还是一丝不苟地渗得到处都是。

我正对着这一窗虚张声势的晴光发呆呢,手机铃突然响了。那铃声也带着股子清冽劲儿,一下子划破了屋里的静。

“爸。”女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平平静静的,就跟屋外那片冻住了似的蓝天一个样,“体检完了,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我把话筒往耳朵上贴了贴,总想着能从这四个字里,再听出点别的动静——比如她松了口气的鼻息,或者医院走廊里乱糟糟的回音。可啥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干净净、妥帖到让人心里发空的静默。我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竟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茶杯,玻璃的料子热乎乎、带着一丝暖意,倒像是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窗前。阳光挪了挪位置,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说也怪,方才还觉得凉飕飕、脆生生的光,这会儿躺在手纹里,竟慢慢生出一股子迟来的暖意。那暖意一丝丝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悄没声儿地往浑身游走。我忽然觉着身上不对劲——不是热,是松。就像穿了太久太久、早跟皮肉长在一块儿的一副无形重甲,那甲胄的每一片铁叶子,都跟着这游走的暖意,发出些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啦”声,然后,一片一片松脱了。

可不是嘛,怎么能不紧呢?打从她决定要渡那条河起,我的心就跟着系在了那叶摇摇晃晃的小船上。那是条多窄的河道啊,窄到全市那么多抢着渡河的人,就只许一个上岸。公告贴出来那天,“招录一人”那四个字,跟一枚冰冷的图钉似的,径直摁在了我们日子的正中间。往后的日日夜夜,每一次呼吸,都得绕着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扎人的尖儿。

就这么着,有了那些沉默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呢,她房里那盏灯就先亮了,像黑沉沉的河面上,一颗执拗得不肯灭的星子。我起了床,隔着一扇门,能听见极轻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那声音比任何闹钟都管用,一下子就能把一个父亲的心给揪醒。也有那些深不见底的夜。我偶尔起夜,看见她门缝底下还淌着一道光,融在走廊的黑夜里,像一条温顺又倔犟的河。我站一会儿,终究还是轻轻走开,去厨房温了杯牛奶,放在她门口。那段日子,我们父女俩的话少得可怜,好像所有的力气,都攒着,要留给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泅渡。

谁能想到呢,这场千军万马抢着渡河的硬仗,收尾的时候竟带着几分老底子的寂寥。三门总成绩达标的总共就三个人,命运先默默筛掉了一个——有一门的分数,没够着规定的那条线。就像一支鼓足了劲儿的箭,偏偏偏了那么一丁点儿,连靶子的边儿都没蹭着,就悄无声息地落了地。剩下的那个对手,看清了彼此的差距之后,许是望了望那道宽得让人绝望的水域,终于掉转了船头。不战,就退了。

二十多分的差距,那可不是一道小小的水花,那是一片海啊。我的女儿,就靠着那些个晨光和夜色,一桨一桨地划,硬是为自己划出了这么一片让人安心,也让人打心底里敬畏的海域。这片海隔开的,可不只是名次,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份关于“准备”与“笃定”的、庄严的宣言。

原来竞争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面目狰狞的撕扯,而是在静默里,把自己打磨成一道旁人没法逾越的、平静的深渊。

窗外的光,这会儿已经完完全全、温温柔柔地抱住了我。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岁月犁出来的那些沟壑里,都盛满了这冬至日慷慨的金黄。我忽然想起“冬至”的本意——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古人真是通透,偏偏在最冷、最暗的时节,笃定地看见了光和暖生发的根芽。

这场为她悬着心的漫长冬日,大概也就在这一刻,走到了最冷最冷的地方。而那份“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就是从这极寒里头,悄悄然、实打实探出来的第一缕阳气。它不炽热,也不张扬,就那么平平和和、稳稳当当的,却足够让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让紧绷了太久的骨头,一节一节,慢慢恢复柔软。

我站起身,推开了窗。清冽的、带着冬至味儿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还夹着远处不知谁家腌腊味的淡淡香气,直沁心脾。这气息里,再也没有那种悬而未决的锋刃感了,只剩下日子本身,那种朴朴素素、可亲可近的味道。我看见楼下的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晴空,姿态舒展得很,好像也在享受这份没着没落的明亮。

我的女儿,她终于从那片只许一人上岸的滩涂上,稳稳地站了起来,抖落了满身的水珠和风尘。往后,她要走向属于自己的旷野了,那里会有新的山,新的河。而我这个在岸边守了太久的父亲,此刻能做的,或许只是把这扇窗再推开些,让这片冬至的、藏着好寓意的阳光,再多进来一些,好晒干那些被浪花打湿的、缠缠绕绕的记忆绳缆。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有些佝偻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暖融融的地板上。那影子瞧着,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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