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红薯,在这个美食遍地的年代,它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了,在我们皖北萧县西边的黄土地上,上了年纪的人说到这个,嘴巴总会吧嗒一声,唉,感叹年轻时吃腻了,天天都是它,现在光琢磨一下都觉得有点堵得慌,年轻人呢,更偏爱包装精美的零嘴,感觉红薯吃着满嘴发粘,吞咽也麻烦,但我这人脾气有点不一样,偏偏对这种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作物,心里头总有股说不出的亲近。
换个角度看,红薯怎么吃,到我们手里花样就多了,每一种烹饪方式都带着一段往事,也系着一份那时的心绪。
最常做的吃法,就是熬一锅红薯粥,这事大都发生在冬天,天色黑沉沉的,还没亮透,村口那片白杨树林,树尖在呼啸的北风里发出尖锐的声响,娘就在那个烟熏火燎的灶房里,放开喉咙喊人,三娃子,快起来,上学要响铃了,那喊声仿佛一下就劈开了凝固的冷空气,紧接着,一股很实在的暖意就进来了,那是小米熬到烂熟才有的谷物芬芳,里面还掺着红薯块焖煮出的那种,有一丝丝憨厚的甜气,直冲你的鼻腔,瞬间就把人还想窝在被子里的那点暖和念头给冲散了。
娘啊,今天早上是糊红薯稀饭不,我身体缩在被窝里,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懒意,娘说没错,你快些起来,锅底下面还给你留着两块烤得软软的红薯,我一听这个,整个人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院子那口大水缸的边上,结了一圈白霜,我抓起水瓢舀水倒进搪瓷盆,手探进去,水冷的就像针刺一样,我打了个哆嗦,在脸上随便划拉几下,又用手指头沾了点盐刷了牙,洗漱就算完事,这时候娘总会喊着别用冷水,屋里有热的,我基本当没听见。
我转身就钻进锅屋里,屋里全是水汽和柴火的味道,这股味儿混着,熏得眼睛都难睁开,雾蒙蒙的一片,我看见灶台上摆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稀饭,那红薯煮得开了花,像个胖娃娃似的躺在正中,身上粘着好多黏稠的米粒,娘没回头看我,她手里的刀在案板上铛铛响,正剁着咸菜疙瘩,嘴里跟我念叨,你爹去西边的地里看麦子了,你赶紧吃,上学可别迟了。
我连忙把那碗端起来,热气顺着掌心就传到了四肢百骸,我挑起最大的一块红薯,根本不管烫嘴,凑过去轻轻一抿,那软糯的薯肉就溜进了喉咙,一丝纯粹的甜意在齿间弥漫开来,就这么一会,一碗热粥已经见底,身子从内到外都透着暖气,我满足地打了个嗝,心里一片舒畅,随即抓起那个旧布书包往背上一甩,掉头就冲进了外面微凉的晨光里。
如果说煮红薯是冬天早晨的一个盼头,烤红薯可就是我们这群皮孩子的专属犒劳,还混着点焦糊的香气,中午帮母亲烧过锅灶,我就看准了灶膛里的余温,那里的柴禾燃得差不多了,灰烬深处却还闪着红光,我便拿起火钳子,轻手轻脚地拨开一层滚烫的灰,飞快塞进两三条瘦长的红薯,再把热灰仔细地盖回去,整个下午,无论是在学堂里跟着老师念书,或是在村子南边的池塘旁疯跑,心尖上总惦记着一件事,痒痒的,等到太阳偏西,放学的钟声刚一敲响,我便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回家,一头扎进厨房,满是泥的手也顾不上洗,就往那尚有余温的灰堆里扒拉,指尖触到那个烫手又绵软的东西时,整个心都跟着亮了起来。
从火里扒出来的红薯,已经没了放进去时的硬挺,表皮皱巴巴地贴在瓤上,中间那段渗出了焦黄的蜜油,两头却烤得黑乎乎像炭块,我总是很小心地揭开那层薄皮,只听嘶的一声,一股更冲的焦香混着热浪就扑到脸上,里面是橙红色的瓤,看着就馋人,有时还挂着亮晶晶的糖丝,一口咬下去,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绵软,甜得实在,这个味道,跟现在街上师傅用铁桶烤出来的比,真不知要香到哪里去,这一口甜香,是忙里抽空换来的,是泥土和火苗给的最踏实的东西。
我母亲做红薯干的手艺也很好,一到秋天,她就用sou子特别用心地把红薯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儿,切好的薯片,一片片整齐地码在干净的细铁丝上,就让皖北那种干爽的秋风吹着,让明晃晃的日头晒着,不出三五天,原本软糯的薯片,水分蒸发后就变得紧实有韧劲了,颜色也随之变深,成了那种白色混着赭褐色的样子,拿一片塞嘴里,咀嚼起来很费力气,起初又硬又韧,需要用后槽牙使劲去咬,伴随咯嘣一声脆响,那种被高度浓缩的甜味,才缓缓散开来,嘴里越嚼越有滋味,可以品上好一阵子,这吃食纯粹靠着日晒风吹,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就成了我们冬天里最实在的零嘴。
往兜里一塞,跑起来就哗啦啦地响,在那些穷日子里,光听这声音心里就觉得满,家里从老到小,好像都和红薯有种说不明白的牵扯,这感觉轻易不对外人讲,也讲不好。
这份感觉后来压在了我心上,变得沉甸甸的,是从听父亲讲了过去的事开始的,他那时候就蹲在门槛上,眼睛望着远方,拿手里的烟锅朝外边指了指,他说六零年那会,连树皮都给人啃没了,你大爷跟着你爷爷拉大车,不知从哪里搞来一麻袋红薯,硬是把你小叔三叔还有我,我们仨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那一麻袋红薯,全家都省着吃,撑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天,那可是保命的粮食,父亲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讲了,自己一个人坐那儿,一个劲儿地吧嗒着他的旱烟袋。
这下我才真的明白了,为啥他们一看到红薯,那眼神里头就透着一股子复杂劲儿,像是不想瞧见它,又像是心里很敬重它,这不起眼的东西里面,原来藏着的是我们一家人的那段苦日子。
从那以后再尝红薯,不是为了解馋,我心里惦记的,是它扎根皖北黄土的那股劲和暖意,是它埋进灶火灰里烤出来,那阵焦糊的甜香,也是它让秋风烈日磨练过,凝成一股嚼头。
我更看重的是,它从那地里长出来,不争不抢,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还有它能豁出自己的血肉去养人,那么干脆,红薯这股子厚味,带着老家的那段过去,凭我这支笨笔头,根本写不完也写不透,这兴许就是人间的真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