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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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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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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县的冬天

萧县的冬天,是不能只写的。

你要写,就写那第一场霜。它不是忽然来的,其实是在某个深夜里,乘着皖北平原本就坦荡的北风,悄悄地、细细地,将一层银粉匀匀地筛在每一片蜷缩的梧桐叶上,也筛在人家黑瓦的檐头,最终,筛在尚未来得及收尽的晾衣绳上。于是清晨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干草与尘土气息的冷气,便猛地撞进你的怀里,于是让人激灵一下,醒了。这时,冬,这才算郑重其事地递了名帖。当然,这不像李娟笔下阿勒泰那样,通常雪一停,天空便空荡荡地轻松了。但萧县的天空,霜降之后,反显得更低、更瓷实些,那是一种匀净的铅灰色,稳稳地覆着四野,结果,倒叫人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你得写皇藏峪里那些静默的树。夏日里漫山涌动的绿潮退了,自然露出嶙峋的筋骨,银杏的金叶与乌桕的红叶早已落尽,随后化作了林间一层松软的赭褐色地毯,所以这时,去看那些青檀与古松便最好。首先,它们褪尽浮华,接着,枝干盘曲如铁,就像用焦墨在灰白的天幕上,重重勾勒出的笔触,显得苍劲,孤直。若逢上一场小雪,那便有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 的错觉了,但这 “梨花” 不开在枝头,只是细细地、薄薄地敷在枝桠的北面,因此黑白分明,简直宛如一幅年代久远的木刻版画。此外,林间的瑞云寺,朱墙被衬得更黯了,偶尔,檐角的风铎被风拨动一下,而那声响也是清冷冷的,总是传不远,很快便被层叠的枯枝与寂静吸收了去。当然,这寂静,是李娟式的,却又不全然是,毕竟她的寂静空阔无垠,而这里的寂静,是浸满了时间的汁液的,所以厚甸甸的,仿佛能听见刘邦避兵时零乱的马蹄,甚至听见千百年来香客与隐士的呼吸,最终,都沉淀在这冬日的山林里了。

自然,也要写人间的烟火。萧县的冬日,最绕不开的,当然怕就是那一碗羊肉汤了,就像汪曾祺先生写咸菜茨菰汤,那是雪天里踏实的慰藉,更是艰难岁月的底气,而萧县的羊肉汤,便是这份底气的,另一种热烈注脚。其实不必是名家老店,比如只街头随意一家,灶上总墩着一口巨锅,只见汤汁浓白,翻滚不息,然后,羊肉的醇香混着胡椒的辛香,便热腾腾地喷涌出来,居然能将门外的寒气逼退三步。接着走进去,要一碗滚烫的汤,顺便,雪白的馍自己动手掰成指盖大小,泡进去,端上来,先别急着吃,可以双手拢住粗瓷大碗,于是,那暖意便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窝里去。特别是吸溜一口汤,鲜、浓、膻香恰到好处,然后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冻僵的脏腑都给熨帖开了。看来,这滋味,是汪老笔下 “故乡的吃食” 那般,所以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几口下肚,额角沁出细汗,就连窗外北风的呼号,听着竟也有了三分暖意,自然成了佐餐的伴奏了。

你还要写冬日里的人事。比如葡萄园里,蜿蜒的藤蔓早已被精心埋入土中,并且覆上秸秆,就像大地母亲将它们一一揽入怀中安眠,同时,农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便在空旷的田垄间巡视。他们双手拢在袖筒里,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农闲时节特有的,那种笃定的安详。有时,他们也许会蹲在地头,抽一袋烟,然后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村落,心里盘算着来年的墒情与光景,于是,这景象,叫人想起丁立梅笔下那份,所谓 “掌心化雪” 的温柔。可见,那份温柔,不在惊天动地,而在细微的守护里,比如守护着沉睡的葡萄藤,如同守护着一个关于来年丰收的,一个绿色的梦,而萧县的冬天,便也在这份静默的守护里,逐渐显出了它内里的坚韧与盼望。

最后,你要写傍晚。因为天色暗得早,才四五点钟,那铅灰便化作了青黛,这时,人家屋顶的烟囱,开始吐出笔直的,还有乳白的炊烟,接着,在无风的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去,然后渐渐弥散开,与暮色融为一体。随即,街灯次第亮了,发出那种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温暖,此刻,归家的人,车把上挂着蔬菜,脚步匆匆,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时候,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余下脚步声,以及自行车的铃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那是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总之,这灯火,这人声,便是这冬天里最真实的温暖,它是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那份邀约的,一种底色,也是汪国真笔下炉火旁 “没有距离” 的相聚的,一个由头。

由此可见,萧县的冬天,便在这些景、这些味、这些人事与灯火里,一层层地铺展开来。首先,它不似北国那般酷烈肃杀,同时,也不似江南那般湿冷入骨,它有霜的清醒,也有雪的静美,更有羊肉汤的热烈,特别是,更有土地与人心里那份沉静的,那种积蓄与等待。实际上,它是一年的沉淀,于是将所有的喧嚣与丰饶都收敛起来,静静地酝酿着,所以当你看着那埋入土中的葡萄藤,还有看着那静默的皇藏峪群山,你便知道,所有的静止都是假象。其实,那地底下的根须正在黑暗中悄悄伸展,并且,那山峦的胸膛里,正稳稳地托着一个即将喷薄而出的,那个名叫 “春天” 的秘密。

那么冬将尽时,你或许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向阳的墙根下,残雪的边缘洇开了一点湿润的土色,而且,风,似乎也放软了身段。那时,你便会懂了,原来这看似漫长的萧县的冬天,其实原来也只是一首沉稳的序曲。总之,它的每一个音符,冷的,暖的,寂静的,喧腾的,都只为铺垫那最后一声,那响彻原野的、春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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