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光景,我把妻子从城西南的康养中心,接回了西关。车拐进花园巷,巷子窄,而且两边是些老式的楼房。墙面斑斑驳驳,爬着枯了的爬山虎藤子,就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并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拉得很长,长得有些虚晃晃的。
四月里那场脑梗,来得像巷口那阵没来由的穿堂风。又冷又硬,并且把她身子半边,都给吹木了。大半年过去,康复的路,竟比这老巷子,还曲折些。总是望不见,一个敞亮的出口。
人是清明的,眼睛看你,也知道是你,可话到了嘴边,就成了些模糊的音节。左手左脚,也不大听使唤了,而且总带着些,不甘愿的滞重。我把车停在老院,那棵光秃秃的泡桐树下,并扶她下来。她倚着我,一步一步挪,而且走得慢。慢得我能看清地上,每一片蜷缩的落叶,和落叶缝隙里,那点儿倔强的、墨绿的青苔。
老屋还是旧模样。门轴“吱呀”一声,并推开一屋熟悉的、略带潮气的寂静。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而且在斜阳里,静静浮着。把她安顿在靠窗,那张旧藤椅里,藤条有些松了。承着她,并发出细微的、仿佛承受不住的呻吟。窗外,能望见隔壁人家的屋顶,灰黑的瓦楞上,停着几只麻雀。忽而又扑棱棱地飞走了,并不知去了哪家,热闹的檐下。
元旦,总该有些烟火气。我出门,并径直去了巷子深处,那家老铺。店主是老相识了,而且正守着那只热气蒸腾的大铝锅。“老谢,来了?”他抬头招呼。“嗯,来个羊头,要新庄的。”我听见自己说。“好嘞!”他掀开锅盖,一股白茫茫的、带着浓重膻香的热气,直扑出来。
瞬间罩住了他的脸。他麻利地捞出那只酱色油亮的羊头,并用油纸包了,沉甸甸地递给我。
新庄的羊头,仿佛贴上了这标签,那肉便更紧实些,而且汤便更醇厚些。我提着它往回走,那油纸包温着我的手心,就像个有脉搏的活物。
回到冷清的屋里,我系上围裙,在厨房的水槽边,并细细地拆解那只羊头。刀子薄,顺着骨缝游走,而且肉便一片片褪下来,连着颤巍巍的皮,和半透明的筋。我是不吃羊肉的,从小闻到那气味,便觉得有些冲。妻子以前是爱的,并说羊肉暖。冬天吃一块,浑身都舒坦。后来生病了,而且口味也变了,闻不得太重的味道。我把拆好的肉放进砂锅,加了水,并又切了几片姜投进去。火苗蓝茵茵的,舔着锅底。水渐渐滚了,那膻味便张扬起来,而且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我皱了皱眉,推开些窗,并让冷风灌进来,和热气纠缠在一起。
光有肉,是不行的。我从墙角的竹篮里,取出两颗本地白菜。外面几片叶子有些蔫了,就剥去,里面是嫩生生的黄白色。又有一块老豆腐,是清晨巷口挑担子来卖的,并且压得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豆子本分的清香。我把白菜帮子切成宽条,叶子用手撕成大片。
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看汤色已渐渐转成,一种温润的乳白,便将豆腐轻轻放下去,并看它们沉底,又慢慢浮起。再下白菜帮子,最后才将那碧绿的叶子,覆在最上层。羊头的浓酽,被豆腐的素白,与白菜的翠绿一衬,那原先有些跋扈的油气,竟奇妙地温和了下来。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笃实的香,而且暖烘烘地弥散开。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这寂静屋子里,并唯一活泛的脉搏。我擦了手,并走到外间。妻子还在藤椅里,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阳光移动了,而且有一小片正落在她的膝盖上,照亮了裤子上细小的纤维。“炖了羊头,”我走近,声音不高,“加了白菜豆腐,烂烂的,你好入口。”她眼珠缓缓转向我,嘴唇动了动,并发出一个含糊的“好”的音。嘴角费劲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就像石子投入深潭。那涟漪还未荡开,便已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下了。
汤炖好了,热气顶着砂锅盖子,并轻轻地“噗噗”响。我将锅端到客厅的小方桌上,并摆好两只碗。这才走到屋门口,仰起头,并向着南边那栋,稍新些的楼,喊女儿的小名。“哎——下来吃饭了!有羊头——”声音在楼与楼之间碰撞。很快,二楼一扇窗户推开了,而且女儿探出半个身子,短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爸!我在姨家吃饺子呢!韭菜鸡蛋馅儿的,可香了!你们吃吧!”窗户又关上了。那句“可香了”,脆生生的,而且带着饺子锅滚沸的暖意,和团聚的欢闹,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并掉进我这满是羊膻气的老屋里。倏地便没了声息。
饺子。我仿佛能看见那热闹的场景:圆桌,笑语,以及蘸碟里漾着的油泼辣子,和香醋。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完整、康健、香气扑鼻的元旦。那声音就像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并且在我这灰扑扑的院落上空,打了个旋。连翅膀都不曾打湿,便飞走了。
我回到桌前,并先给妻子盛。特意多舀了些豆腐和白菜,而且汤也宽宽的。把勺子放进她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里,并替她把碗扶稳。她低下头,很慢,而且很专注地,将一勺清汤与白菜,送入口中。汤汁有些许从嘴角溢出,我拿起早已备好的手帕,并轻轻替她拭去。
然后,我也坐下,并给自己盛了浅浅一碗。碗里是几块豆腐,几片白菜。羊头肉,我一块也没给自己留。我是不吃羊肉的。可此刻,守着这一锅我为她熬煮的、我自己却不吃的羊肉汤,并守着这行动不便、言语艰难的妻子。
听着楼上隐约传来、属于别人的团圆声响,这景象,荒诞得让人心里发空,而且又实在得让人鼻尖发酸。
我夹起一块豆腐,并放进嘴里。豆腐吸饱了汤汁,羊的鲜与润,已丝丝缕缕地,并浸透了它洁白的肌理。白菜煮得软烂,而且清甜里,也裹着那无法回避的荤腥。我细细地嚼着,并吞咽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而且巷子里有人家亮起了灯。昏黄的,一团一团的,就像这寒夜里,呵出的几口微弱暖气。
妻子吃得慢,但很认真。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看着她,并忽然觉得,这锅汤里,翻滚的何止是羊头、白菜与豆腐呢。那是我说不出口的焦虑,是她使不出的力气,而且是女儿那声遥远的、带着饺子香的回应。是我这不吃羊肉的人,并偏要为自己熬煮的、一整年的滋味。它们在这砂锅里,被文火慢慢地煨着,并煨掉了尖锐的犄角,煨散了轻浮的油星。只剩下一种浑厚的、难以言喻的、必须一口一口,并喝下去的温吞。
汤快凉了。我起身,把砂锅里剩余的,连汤带料,并都倒进一只大碗里。用另一只碗扣上。
明早,热一热,而且还是她的一餐。
屋子里彻底暗了。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光晕黄黄的,而且刚好笼住我们两个人,和两只空了的碗。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电视开着,并传来元旦晚会喧闹的歌声,与掌声。隔着重重墙壁与夜色,听起来嗡嗡的,而且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动静。
我握住妻子那只,不太灵活的手。手心是温的。
这便是我在萧县西关,花园巷老院的元旦了。羊头的滋味,我终究没有尝它一块肉。可它的气息,却已满满地,并浸透了这一日,浸透了这间老屋。浸透了我日后许多个,而且必将同样寂静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