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日子就被钉上了车轱辘。
用不着黄历翻,用不着翻黄历的人,絮絮叨叨地念。
于是便咕咕噜噜地,载着忙了一冬的人们,顺着干硬的黄土路,因此朝那个叫作“年”的喜庆日子,一头扎了过去。
天地间,陡然换了副敞亮的面孔。
风还是干冷,但是刮在脸上,少了些刀子的锋利,而且多了些扫帚的急迫。
像是急着,要把旧岁的尘霾,统统赶到沟渠里去。
阳光也变得金贵起来,并且透过清冽的空气,直喇喇地,照在黄土地上,照在脱光了叶子的杨树杈上。
把萧瑟,因此照出了一层暖洋洋的亮釉。
偶尔下一场雪,那雪也是懂礼数的,不喧不嚷,并且匀匀实实地,铺上一层。
给望不到边的麦田,盖一床厚厚的棉被,给光秃秃的村落,戴一顶素净的帽子。
于是天地,于是静穆了,静穆里因此蓄着勃发的盼头。
村庄醒了。
从东头到西头,从冒着炊烟的烟囱,到寂静的打谷场,一种忙碌的喜悦,像滴进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洇开。
年是踩着晒干的辣椒串和玉米穗子的影子来的,而且是从腌腊货的咸香,和炸丸子的油香里,钻出来的。
它不紧不慢,却步步扎实,每路过一家贴着瓷砖门楼的小院,便听见“梆梆”的剁馅声。
每经过一口封着冰凌的老井,静谧的水面下,都仿佛漾开了团圆的波纹。
腊月二十四,是皖北庄户人家,“扫尘”的正日子。
这比南方的“打扬尘”,更要郑重几分。
当家的男人,寻出那柄用黍子穗和老竹竿,扎成的长扫帚,绑紧了,戴上一顶旧军帽或毛巾。
于是便成了将军。
他攀上梯子,仰着头,眯着眼,向房梁、墙角、一切积攒了一年光陰的角落,因此发起总攻。
蜘蛛网是断不能留的,因为那是陈旧的网,所以网不住新年的福气。
那固执的蜘蛛,慌慌张张地,拖着丝线,逃窜,躲进瓦缝里。
仿佛也知道,这户人家,因此要焕然一新了。
桌上的电视机、墙角的神龛,早用旧被单,蒙得严严实实。
于是扫帚过处,细密的灰尘,在光柱里,狂欢乱舞,就像被惊起的、金色的微型岁月。
等它们落定,留下的,便是一个清清爽爽、明明亮亮的屋壳子,并且等着被红春联、胖娃娃的年画,和崭新的希望,填满。
光净了屋子还不够,人心也得亮堂。
萧县人的年里,敬奉灶神,有自己格外朴拙而庄重的礼数。
那并非别处常见的麦芽糖瓜,而是实打实、热腾腾的第一碗菜,第一碗饺子。
除夕傍晚,当家宴的菜肴,在锅中翻滚出最浓郁的香气,当元宝似的饺子,在沸水里,沉沉浮浮,第一勺汇聚了精华的“看家菜”,第一盘圆润饱满的饺子,必是先恭敬地,盛出,端端正正地,摆在灶王爷的神龛前。
碗沿热气氤氲,模糊了画像上慈严的面容,因此仿佛灶君,也闻见了这扎实的饭香。
这供养里,没有取巧的“甜言蜜语”,只有庄稼人,而且最本分的诚意。
请您尝尝,咱家一年到头,最丰盛的心意,体恤这持家的不易,因此护佑这灶火的兴旺。
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碗敬神的饺子,得等大人,持香默祷完毕,才能分享那份,被祝福过的吃食。
当牙齿咬开面皮,鲜美的滋味,盈满口腔时,那满足,便不只是味蕾的,而且是一种参与了神圣仪典、被祖先与传统认可的安稳与喜悦,并且把所有寻常日子里的期盼,都煮进了这滚烫、实在的团圆里。
年货是要赶集去办的。
镇上的集市,腊月里,便胀大了好几圈。
从新鲜的猪牛羊肉,到响彻云霄的鞭炮“雷子”,到艳红夺目的对联灯笼,应有尽有。
人们骑着电动车、三轮车,从四里八乡涌来,脸上都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呵着白气。
见面不管认不认识,都笑着点个头,道声“年货办齐了吗?”
于是声音,在嘈杂的人声、吆喝声里,因此显得格外热乎。
手上提的、车里装的,不只是货物,而且是沉甸甸的踏实与富足。
等到大年三十,一切的准备,都到了顶点。
女人们在厨房里,奏响锅碗瓢盆的交响:红烧的鲤鱼,意味着“年年有余”,肥嫩的“看家菜”肘子,象征富足。
圆滚滚的丸子,因此祈求团圆。
男人们则在院中,将长长的鞭炮盘好,或把烟花筒,稳稳立住。
傍晚,祖坟是要上的,请先人,因此回家过年。
回来后,大门关上,外面的一切,因此都暂与这团圆的一家人,无关了。
当电视里的春晚,响起开场锣鼓,当八仙桌上的菜肴,蒸腾起诱人的白汽,当年迈的父母,在主座坐定,当年幼的孙儿,拱手下拜。
那一刻,所以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准备,因此都有了答案。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试探,继而连成一片,因此炸响整个苍穹。
于是用震耳欲聋的喧哗,宣告一个崭新轮回的开始。
屋里,酒杯举起,祝福道出,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映着炉火的红光。
那是一年到头,最饱满、最心安的颜色——中国年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