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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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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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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刀的风与腊梅的香

要说这皖北平原的冬天,它就是那种干冷干冷的。那股风是从萧县西边的黄河故道那边漫过来的,当它刮在脸上的时候,就好像钝刀子在进行磨砺一样。小区里面的那些法梧叶子早就已经落尽了,它的枝桠都光秃秃地分割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不过,只有在门岗旁边的那棵老腊梅,倒是爆开了一树密密的黄花,它的那种冷香混杂在清冽的空气当中,丝丝缕缕,竟然能够把这一份凛冽给衬托出了几分沉静的暖意来。

他正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这个过程,所发出的那种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面就显得格外地响亮。毕竟年关将近,城里头又空了一半。也就在这一种熟悉的清冷与声响当中,那间门岗小屋的窗户“吱呀”一声被人给推开了,并且从里面探出来了一张黝黑的、布满了皱纹的脸。

“回来啦?”老徐咧开了他的嘴,笑出了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微黄的牙。他这个笑容,仿佛是被这片平原的日头给晒透了,因而拥有着一种粗粝的踏实感。

“哎,回来了,徐师傅。”他随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仿佛是为了去完成一个归家的仪式。说起来,十年了,每一次从外地折腾回来,第一个过来跟他打招呼的这个人,总是老徐。要知道,这个小区的保安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年轻的面孔来了又走,但是只有老徐,就像门岗旁边那块被磨光了的青石凳子一样,变成了这里的一个固定的风景。

回想起十年之前在他搬来的时候,这里还算是个新区,它的周边都荒得很。老徐在那个时候似乎显得更精神一些,腰板总是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保安制服,看见任何人都得大声地问上一句:“弄啥去?”并且带着非常浓重的萧县西边口音。他起初的时候觉得老徐这个人有点“愣”,但是后来才慢慢地品味出来,那其实是老徐所选用的一种、与人去建立联系的笨拙方式。

要说他们俩的这份交情,其实是从一支烟开始建立起来的。记得在某个需要加班的深夜,他拖着自己疲惫的身子回来,那时候老徐正在岗亭外面搓着手跺着脚。于是他递过去了一支烟,老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接了过来,就着他的手把烟给点着了,还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一下话匣子便像是开了闸。老徐当时说他自己也是萧县西部的人,具体的那个村子,离他老家也就不过十里地的距离。他还说自己以前在老家是开展红富士苹果的种植工作,后来因为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又生了娃,所以他便和老伴一起来到了这里,“给小的们看看门,也算是有个营生”。

自那以后,他们两个人便算是成了“老乡”。在关系走近了之后,他所进行的观察便也仔细了起来。可以说,老徐是个极其认真,甚至都可以说有些执拗的人。比方说,谁的快递到了,他总要对姓名电话去进行反复的核对,绝不让错领的这种情况发生;要是有陌生访客,他就会进行仔细地盘问,时常惹得人不耐烦;等到了傍晚孩子们在广场上面玩耍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来回地进行着扫视,生怕会有车辆误入。也正因为这个事情,他没少遭到抱怨,甚至还被一些年轻的业主在业主群里面匿名地数落过“死板”以及“多事”。但是他也不去进行争辩,只是到了下一次,照样还是那么干。因为他有他自己的道理,时常会跟他嘀咕:“咱吃着这份饭,就得去操这份心。要是真的出了事,良心上会过不去的。”

其实,他更像是这个水泥森林里面的“旧式乡贤”。比如,要是有哪家的夫妻吵架声音大了一些,他就会踱步过去,隔着门去劝上两句“都消消气”;要是哪家的老人拎着重物,他老远看见了就会跑过去接过来;一旦下雨了,他就会把公共区域晾晒的那些来不及收的被子给抱到岗亭里头。可以说,他的那个岗亭,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同时兼具信息中转站以及失物招领处功能的地方。他甚至知道哪一家的狗喜欢乱跑,哪一家的孩子是几点钟放学,哪一对年轻的情侣是租户,并且他们的租期快要到期了。

时间这个东西就像是门前的车流,在不知不觉当中就淌过去了。小区里面的树都粗了一圈,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一轮,房价更是翻了好几番。那么至于老徐呢?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比如说,他的背有些佝偻了,那身制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老伴是在前几年过来的,在小区里面从事着清洁工作,他们两口子就住在由车库改造的那个简易宿舍里面。有时候等到了傍晚,就能够看到他俩在墙角开垦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在进行浇水的工作,另一个在进行拔草的工作,然后种上一些辣椒、小葱之类的东西,那个场景,恍惚之间就像是把他们那个在皖北老家的一角,给生生地搬到了这座城市的楼宇之间。

当然,变化也悄然地发生了。首先是这个小区换了物业公司,要去开展所谓的“智能化管理”的推行工作,为此进行了人脸识别门禁的安装,并且还要求保安队伍实现“年轻化、专业化”。在那段时间里面,老徐这个人就有些沉默,在去摆弄那个需要扫码登记的平板电脑的时候,他的手指总是显得僵硬而又用力。他一度以为老徐可能要被“淘汰”掉了。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位新的物业经理转了一圈之后,最终还是把老徐给留了下来。那位经理私下里是这么说的:“徐师傅这样的人,认真,并且负责,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来操心,在现在这个社会真的很难找了。那些机器,终归还得要依靠这样的人看着才行啊。”

而最大的一个变化,是发生在三年之前。当时他儿子工作的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他们两口子吵得特别厉害,结果儿媳一气之下就南下打工去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儿子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把上小学的孙子扔给了老徐两口子,然后自己也跑到外地去找活路了。从那以后,老徐的那个岗亭里面,就时常多了一个趴在桌子上去写作业的小小身影。这么一来,老徐看门的眼神,便会时时分出来一缕,并且牢牢地拴在孙子的身上。老徐跟他进行聊天的话题,也从老家的收成、小区的琐事这些方面,更多地变成了“俺这个小孙子,数学上不开窍,真是愁人”,或者说“他爸妈……唉,随他们去吧,俺能把这个小的照应好就行了”。他所发出的那种叹息,混杂着烟草的味道,显得沉甸甸的。

就在去年冬天,在一个下着雪的日子,他听人说起老徐半夜进行巡逻的时候,为了能够去追一个乱贴小广告的人,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滑倒了,结果就摔裂了尾椎骨。然后就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去医院进行看望的时候,老徐正趴在病床上,还咧着嘴在笑:“不碍事的,人老了嘛,骨头就脆。物业的领导挺好,给报销了。”而他的老伴就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还骂他逞能。可是他自己却只惦记着:“我这一躺下,门口那一摊子事,不知道他们那些个小年轻能不能给弄妥帖了。”

到了今年,他发现那个岗亭的窗户下面,多出来了这么一个不大的蜂巢煤炉子,它的上面时常坐着一个铝壶,滋滋地冒着白色的热气。老徐解释说,是他的孙子怕他冷,所以非要他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件。他还说,这样烧点热水,泡茶会比较方便,夜里头也能暖和上一点。那炉子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所形成的那个画面,古老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是却又自有一股顽强的、属于土地的暖意。

“今年能在家里面过完正月十五不?”老徐一边问他,一边递过来一支他自己的便宜香烟。

“够呛,大概到了初七初八就得走了。”他顺手接了过来,并且把它给点上了。

“都一样的,忙,都忙。”老徐吐出来一口烟,他的目光望向了小区的深处,也不知道是在看哪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只要能回来就好。这个门口,我在这里给你看着呢。”

风又一次刮了起来,腊梅的幽香也随之变得一阵浓过一阵。他拎起了自己的箱子继续往里走去,然后回过头又再看了一眼。此时,岗亭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了老徐那微驼的、依然还坐在窗前的剪影。这十年以来,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己的人生也是左冲右突,然而老徐和他的这个岗亭,却仿佛成了一个定了格的锚点。可以说,老徐守着的这一扇门,也仿佛是在守护着一段正在流逝的时光,以及一种正在消失的、笨拙而又坚韧的信赖与守望。所以说,老徐不再仅仅是个保安,他已经变成了故乡投射在这座异乡城市里的一个模糊而又温暖的影子,成为了他每一次进行出发和归来的时候,所能够看到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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