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谢恒的头像

谢恒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6
分享

墨痕如初,雁字已旧

有些缘分,它是从一寸见方的纸上开始的,最终也就在一寸见方的纸上结束了。在那个车马和邮件都走得很慢的年月当中,一笔一划去刻下来的那些心事,能够跨越千山万水,得以成为照亮彼此孤独孤寂青春的那么一盏灯。不过呢,灯终究还是会灭掉的,而那封一直没能够等到的回信,就好比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长久地横在了往后数十年的记忆里面,每当一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就泛起被时光所沉淀下来的那种涩涩的感觉。

在九六年的时候,我才刚刚升入高二。在学校角落里的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可以说是我每周都必定要去进行光顾的圣地。那个时候是一个很流行交笔友的年代,把自己的名字刊登在一本薄薄的青少年杂志的尾页上,就好像是把一颗种子给抛向了一片未知的土壤,然后去等待着一份遥远的回音。她的那封信,就是在某一个秋阳很是慵懒的午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班级的信件栏里面。那个信封是浅蓝色的,它右上角所贴着的那枚邮票,是当时并不怎么常见的“杜鹃花”系列。它的字迹显得清秀又工整,感觉力透纸背,就好像是把所有认真的劲儿都给用尽了一样。

她的名字叫沈墨,来自北方一座因为雪而特别闻名的江城。她有说到,在杂志上面看到了我的名字,就觉得“应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在她的第一封信里面,就写了足足三页纸,去谈论她窗户外面的松花江,去谈论高三课业的那种沉重,还去谈论了她对于南方小桥流水的各种想象。在这封信的末尾,她还抄了一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自己的这个世界,就在那个下午,被这封信给推开了一扇朝向北方的窗户。

其实我们俩都是那种话不多但是内心世界很丰盈的人,在现实生活当中都是谨小慎微的,可是在纸上却能够尽情地去进行倾诉。我向她去进行描述巷口那里弥漫着的桂花香,以及雨季长廊上滴落下来的那种琴声;而她呢,就为我来勾勒江面刚刚开始结冰时的那种脆响,还有冬至时节家家户户所蒸腾起来的白色雾气。我们还会进行交换最爱的书单,去进行争论诗人北岛与顾城到底谁高谁下,也会为了一道解析几何题的多种解法去进行较劲。这些信纸也就成为了我们共同去构筑的一个秘密花园,在那个地方,没有月考的排名,也没有父母的叹息,有的只是两个灵魂凭借着文字所进行的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诚的触碰。最为珍贵的,要算是她寄过来的那张照片——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当中,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笑容看起来清澈,眼神也十分明亮,就像是雪地里面正在跳跃的火苗。我把那张照片给夹在了字典的最深处,那个东西也就成了我在那段疲惫的青春岁月里,最为明亮的一个慰藉。

有关于约定见面的这个事情,是在我们通信了一年又八个月之后才定下来的。我们当时就说好了,等我这边结束掉高考,就立马去到她的城市,去看一看夏天的松花江,看一看太阳岛,还要去吃她信里面提过无数次的正宗锅包肉。她的回信,就只写了六个字,但是却让我心跳得像打鼓一样:“我等你来。勿念。”

然后接下来的,便是昏天暗地的高三冲刺阶段了。我寄出去的信件数量变少了,不过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变得更长了。她的回信依旧还是那么准时,只是在字里行间的当中,也透露出了一种备战高考的焦灼感。我们俩就好像是两个在各自的隧道里进行掘进的人,彼此都知道前方是有光的,也都相信在出口的地方能够看见对方。

在高考结束那一天的下午,我从考场冲了出去,去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对答案,而是飞奔到了邮局,把一封早就已经写好了的长信给寄了出去。我在信里详细地去进行了规划北上的路线,甚至还把从火车站到她学校的公交班次都给查好了。在这封信的最后,我这样写道:“七月十五日,K字头列车,第7车厢。墨,我们终于可以要见面了。”

在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可以说都是在一种甜蜜又焦灼的情绪当中度过的。我一边数着日历,一边去设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可是呢,我却一直没有等来她的回信确认。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一周。邮筒里还是空空如也。起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也在忙着处理毕业的事情,后来就开始担心是不是信件给弄丢了。一直到了七月十日,距离约定出发的时间只剩下五天了,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就按照她很久以前所留下来的一个区号,给拨通了她家所在那条街道的公用传呼电话。

过来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苍老的妇人,大概是居委会方面的人。我把沈墨的名字和学校都报了出来。对方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那个闺女啊……她家里头出事了。就在上个月,她妈妈生病了,情况挺急的,她高考都还没考完……后来呢,就听说跟着她家里的一个亲戚,跑到南方去打工了,具体是哪个地方,就不清楚了。”

我手里的这个电话听筒一下子就从手中滑落了下来,砸在了柜台上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七月份的阳光正透过邮局的玻璃窗照进来,看起来明晃晃的,但是却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刺骨般的寒冷。我的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反复在回放着那一句话:“去南方打工了。”南方?我自己所处的地方,不就是南方吗。可是这人海茫茫的,她去的到底是哪一个“南方”呢?

到了七月十五日那天,我还是登上了那一列往北边去的K字头火车。我凭借着自己记忆里面的那个地址,顺利地给找到了她信里面所提到的那条种满了白杨树的街道,也给找到了她家的那一座红砖楼房。我去敲了门,过来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他有说到,这套房子是大概一个月前才刚刚买下来的,有关于原来那家主人的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

我一个人独自去了松花江的江边。夏天的江水水量浩大并且还很浑浊,完全不是她信里面所描绘的那个“冰清玉洁的玉带”。太阳岛上面的游客可以说是人来人往,锅包肉的那种酸甜气息也弥漫在了空气当中,可我却尝不出任何一丝的滋味。我就那么坐在江堤上面,看着对岸的风景,突然之间就觉得,我所来到的地方,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一个没有沈墨在的城市。我们俩来来回回通了将近一百封信,去构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精神世界,但是在现实的这个空间里面,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交点,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就连那个可能会产生交点的坐标,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了。

后来,我就把所有的信件都给保留了下来,还用一根蓝色的绸带把它们捆好,然后锁进了抽屉里面。再后来,上大学,参加工作,人生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展开了。可是那个抽屉,我却很少再会去把它打开。一直到了很多年以后搬家的时候,才再一次地把那一捆信给翻了出来。那些浅蓝色的信封已经变得有些微微泛黄了,就好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旧梦一样。我抽出了最后的那一封由我寄出、但却注定没法被阅读到的信,目光落在了自己当年所写下的那一行字上面:“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就在那一刻,我好像一下子就给弄明白了。在我们俩之间,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失信”。当命运的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她连为自己去撑一把伞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奔赴一场那么遥远的约定呢?我当时所认为的那种“等待”与“错过”,对她来说,或许是在生存的这个大问题面前,一场不得不先行沉默的告别罢了。只不过,这一场告别,它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画上句点,有的只是无尽的、那种悬而未决的空白。

再往后的日子里,我也去过了很多的地方,当中也包括了那些可以用“南方”来统称的、灯火特别璀璨的城市。我时常就会想,是不是在某一个街角,曾经有跟她擦肩而过。她也许早就已经剪短了长发,把自身的棱角都给磨平了,不再去读诗,也可能忘记了那个曾经跟她通过两年信的南方少年。然而,那将近一百封信所积攒起来的全部柔情和懂得,到了最后,或许也只是让她在某一个感觉特别疲惫的深夜,当回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头会泛起那么一丝隐隐约约的、有关于青春笔迹的暖意。

其实这样也就足够了。墨水的痕迹总是会变淡的,信里的字迹也总归会变旧的,但是那个在纸上让我们相识的秋天,却永远都会像当初那样清澈。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