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节气上,虽说已经是过了立春,但是风里却还满是腊月所剩下的那些刀子,刮在脸上的这个过程,硬生生的,就好像要把最后那么一点点的暖意,也要给从骨缝里头进行剔除出去一样。从城里动身回老家的路,于是就成了可以用来丈量这个寒冷的行程。车窗外的田野,就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醒透的淡墨画;还有那些残雪,它们像是不愿意离场的旧梦,蜷缩在背阴的沟垄里面,土地所呈现的也都是冻僵了的、沉甸甸的黄褐色。那些杨树的枝杈,就那么直愣愣地伸向那片灰白的天空当中去,彼此交织成了一片静默的网,把那迟迟不肯到来的春讯都给网住了。不过,你要是肯去静下心来仔细地那么去瞧上一眼的话,在那向阳的坡坎上面,以及在积雪消融了的那些湿润的边缘地带,那里的泥土已经透出了一种深沉的、柔软的赭色,这就仿佛大地正在冻土的下面,进行着一场有关于芬芳的、绿色的呼吸。
眼前的这个光景,恰好就是“将尽”这两个字的生动注脚——严寒的乐章已经演奏到了它的尾声,它的余韵还在盘旋着,而大地所拥有的那种温暖的脉搏,已经在深处进行着沉稳地搏动了。
这条路的尽头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家乡了。这个时候的暮色正在缓缓地进行着合拢的动作,像是一只温存而又巨大的手掌,轻轻地拢住了这个小小的村落,同时也拢住了我这一路上的风尘。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够望见那栋老屋的轮廓,灰瓦的屋顶,淡黄的泥墙,静静地卧在愈来愈浓的靛蓝里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沉静又安详的老人,在时光的流逝当中守护着一个长久的盹儿。最能打动人心的部分是屋顶的那个烟囱,正在悠悠地吐露着那么一缕青白色的炊烟。那烟不疾不徐的,袅袅婷婷的,先是进行聚拢,继而又散了开来,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融化到了那片铅灰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里头去了。仅仅是这么一瞥,我心上那根被外头世界给绷得太紧、太久的弦,一下子就“嗒”的这么一声,松弛了下来。可以说,那一缕青烟,就是家园的一种无声的招引,也是一种温暖的旗语。
当我伸手去推开那扇被岁月给抚摩得漆色斑驳的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去叩开了一段十分熟悉的旧时光。那么一股暖烘烘的、并且极其丰富饱满的气息就迎面扑了过来,就在那么一瞬间,就把我跟身后的那一整个寒冬给彻底地隔绝了开来。这种气息它的构成是比较复杂的,它包括了灶膛里松枝燃烧过后所留下的那种清冽的余韵,也包括了梁上悬挂着的、风干了的腊肉所散发出的那种咸鲜的沉香,还有阳光晒过棉被之后那种干爽的芬芳,以及墙角米缸里头隐隐散发出来的,那种朴素实在的谷物香气。它们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了一起,氤氲着,升腾着,最终变成为了“家”这个字所独一无二的、可以让嗅觉去进行感知的一个肉身。母亲就从厨房氤氲的蒸汽里头探出了身子来,她的围裙上还沾着一些雪白的面粉,像是不小心落上的梨花。她脸上所漾开的那些笑纹,可以说比任何的炉火,都要更先一步抵达我的心底里面:“回来啦?路上冷吧?快,炉子正旺呢。”她的话音落在空气当中,听起来也是暖融融的。
在堂屋正中间的那个火炉,烧得正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好像是一颗正在进行跳动的、温暖的心脏一样。一个铝壶正坐在炉盖的中央位置,壶盖被水汽给顶得轻轻跳动,哼着细细的、欢快的咕噜声,壶嘴里头吐出来的白汽,袅袅地上升,并且在光束的照射里头去进行着形态的变幻。父亲这个人的话不是很多,他只是把一杯滚烫的茶水塞到了我的手里头。茶杯是旧的粗瓷,釉色方面有些磨损,却显得温润妥帖。我用双手捧着它,那个热度于是就从我的掌心当中一丝一缕地渗透了进去。我啜饮了一口,一股十分扎实的暖流就从喉头一直落到了胃里去,感觉妥妥帖帖的,紧接着又好像是春水漫过了干涸的田垄一样,朝着四肢百骸进行着温柔地蔓延。这一路下来冻僵了的指尖,开始微微地发胀、发麻,这种感觉其实就是,血液在重新进行欢快流动时所唱出的歌谣。于是我便挨着这个炉子坐了下来,听父母讲着一些有关于庄稼的墒情、邻里的嫁娶、以及老狗阿黄又赶跑了谁家的鸡这些事。这些话,零零碎碎的,就好像是炉火里头偶尔会爆出来的、那种细微的噼啪声,虽然说不怎么惊人,但是却把这个屋子里的时光给填充得满满当当,瓷瓷实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留给外头的那些纷纷扰扰。
到了夜深了的时候,四周也都静了下来。我就靠在老屋里头的那张被岁月给磨得光滑油亮的藤椅上面,身上还松松垮垮地搭着,母亲在白天里头刚晒过的棉被,蓬松而又厚重,散发着太阳的香气。在屋子外头,是岁末那种广阔又清冷寂静的夜,有着宇宙一般的深沉与寒冷。而在屋子里面呢,就只有炉中还没有烧尽的炭火,闪烁着暗红的、惺忪的光,它的那个光晕在墙壁上面投射出了巨大而又温柔的影子,并且还随着那呼吸一般的火苗,在进行着轻轻地、如梦一般的摇晃。白天时候的那些声响全都沉了下去,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缩小成了这一屋子的安宁。就在这一刻,所有跋涉的倦怠、都市的喧嚣、以及对于明日那种莫名的惶惑,全都被这种浓厚的、近乎于实体的温暖与安宁,给一点一点地稀释掉、融化掉了,就跟糖溶于水的过程一样。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就领悟到,家乡之所以能够“暖如初”,它的原因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些看得见的炉火与热茶。它更像是一座沉静的、运用记忆与血缘来砌成的堡垒。任凭外面的世界时序怎么流转、风雨如何变幻,它总是会以这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在无言当中去收容你身上所有的颠沛、失落与风霜,让你得以卸下身上的一切甲胄与伪装,并且归还给你一个最为本真、最为安稳的梦乡。这种暖意,它是从岁月最深处的那个陶瓮里头,运用文火来慢慢地给煨制出来的,一直都恒常如初,并且历久弥醇。
我的目光开始游移,最终落在了窗玻璃上面。在那个地方,因为内外温差的缘故,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匀匀的水汽,看起来就好像是给夜色,蒙上了一层柔软的蝉纱。我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在上面进行了一次无意识的划动,这么一来,一道清亮的轨迹就显现了出来。我透过这个由自己划开的小小“窥孔”朝着外面望出去,院里头那盏老旧的灯,它的光晕就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朦朦的、毛茸茸的暖黄色,像是一颗温润的旧玉。那道光,正在温柔地拥抱着几茎枯草所投下的、那种写意一般的疏影。在万籁俱寂当中,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从很远的地方吠了一声,那个声音穿过了清冷的夜气传送了过来,竟然也一点不显得突兀,反过来说,它更像是一粒小石子被投进了这个温暖的深潭里,仅仅只是漾开了几圈淡淡的、遥远的涟漪,从而给这个夜更增添了几分静谧与深沉的感觉。
我十分满足地、深深地把自己的身子缩了缩,把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这片柔软而又坚实的暖意里头,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开始的那个襁褓当中。岁末的严寒,的确是快要走到尽头了;然而此时此地的这份暖意,正在以一种初生和盈满的姿态,蓄满了老屋里面的每一个角落。它虽然不曾说话,但却好像在进行着低语:这份暖意足以去进行慰藉了,所有那些通往春天的、并且必然会带有些许微寒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