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乡音,其实也可以说就是心音。在闻声识人的过程当中,只需要三言两语之间,便能够去探知一个人的来路、所拥有的阅历以及那颗心是不是还依旧停留在原乡。有的人会说一口土话,听起来瓷实铿锵,即便是走遍了祖国的南北,也并不会去改变它的声调,在言谈举止当中,所表现出来的全是泥土的厚道与烈日之下的直爽;有的人的话音已经变得驳杂,里面掺进了天南地北的调子,但是在某个词、某个转折的尾音里,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透露出一丝丝故土所带有的底色。有人会把改换口音这件事当作是一种进阶,急于去洗脱自身的“土气”,在言语当中便会多出来几分飘忽的拿捏。真正能够牵动人心的其实并不是声音,而是那份乡愁。在话语的往来当中,看似十分平常,却也存在着“你这腔调不对了”、“忘了本了”这般无声的审视,这最是能够让人心绪变得复杂起来,既害怕被故乡指认成为异客,又害怕在异乡被轻易地进行归类。
在小时候,当身处萧县西部的村子里的时候,乡音就好比是空气一样,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在村头的树下,老爷们会蹲在那里进行闲聊,那口音听起来硬得就好像是地里的礓石一般,显得短促,落地有声。无论是骂孩子,喊牲口,还是商量农事,在话语当中都携带了一股子旱庄稼所特有的燥烈与实在感。谁家的媳妇是外村嫁过来的,口音会显得软一些、怯一些,这就会成为一个能够持续很久的话题。在乡音里面,其实隐藏着一个人的全部地图:是哪个庄的,是谁家的,老一辈是干啥的,只需要几句话的功夫,便可以了解得清清楚楚。在那个时候就会觉得,人活这一辈子,所说的话就应该是这个味道,就好像东南方向的皇藏峪一样,是亘古不变的。
到了后来,在离开了家之后,乡音这个东西便成为了身上最为明显的一个印记,同时也是最先会被动摇的江山。在县城、在省城进行读书的时候,起初一开口,便会引来善意的哄笑或者是好奇的追问。“恁说啥?”“听不真亮。”于是乎,就开始去小心翼翼地修剪自己的舌头,去学习着把“中”这个字说得能够更加接近“行”,把“管”字憋成“可以”。这就像是一种生存上面的本能,渴望能够融入进去,害怕被那种不同的声浪排斥在外面。有的人变化得极快,半年回来之后,就已经是说的一口漂白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却让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父亲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去应一声。同时也有那么一些人,在外面待了十几年,当回到村口的时候,一句“爷们,吃罢饭啦?”当那原汁原味的调子一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狗都似乎叫得要亲热了几分。
最让人觉得怅然的事情,就是乡音本身也在逐渐地老去。村子里能够说那些古老俗语、完整童谣的老人,已经一个个地走了。他们所带走的,是一种说话时候的韵律,是一种只有运用我们那片土地的调子才能够唱出来的悲欢。在年轻人的嘴里,方言的词汇就好像是秋天之后的树叶,一天比一天稀疏。在智能手机里面标准的播音腔,正在无形地去抚平每一处方言的沟壑。我曾经听过邻家爷爷用方言去唱“拉魂腔”,也就是那流行于皖北地区的泗州戏,那苍凉的尾音百转千回,能够把人的魂儿真的给拉回到这片黄土地上来。到了如今,他的孙子则是在KTV里面吼着流行歌曲,虽然是字正腔圆,但却总会让人觉得少了那根与地气相连接的脉络。
也曾经见识过,在异乡的工地或者是菜市场,两个皖北的老乡因为一句地道的土话而蓦然相认,在那个时刻,他们眼神里面所发出的光亮,是胜过千言万语的。所有的防备与艰辛,在那些熟悉的音节里面,在一瞬间就融化了。乡音就成为了最小的那个故乡,可以做到随身携带,并且在陌生的城市当中,可以瞬间地去搭建起一座温暖的孤岛。当然,也有因为乡音而引起的尴尬与隔阂,那些被误解、被低看一眼的瞬间,会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熨平。这里面所包含的百般滋味,如果不是离乡的人是不能够完全知晓的。
在亲身经历了这种声音的流变与固守之后,可以认为,真正的乡音,其关键并不在于腔调是不是纯正,而是在于那份坦然与不忘的情怀。在言语的交流之间,不去鄙薄自身的根,也不去嘲笑他人的口音,这样才能够显现出底气与包容。对于乡土之情,大可不必把口音当作是唯一的祭品,只要心中常常存有那片土地的温度与模样,那便是最为深沉的眷恋。如今这个时代正在奔流,交流融合的趋势势不可挡,但是,文化本身的多样性恰恰就如同物种的繁盛一般。人们可以去说着让世界都能够听懂的话,但是在心底里面,总应该为那片最初的土地,去保留一条秘密的、只有自己才能够完全解码的声波频率。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那个声音当中,包含了娘喊你回家吃饭时候的焦急,拥有着夏夜蛙鸣的伴奏,还夹杂着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响。那可以说就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其自身的最初编码。一个人的口音或许是会发生改变的,但是那条声波所承载的来路,却是永远都无法被进行格式化的。它所映照出来的内容,不仅仅是一个地域的标签,更是一个人在去面对世界与自我的时候,所显露出来的最深的那一层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