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年初春的夜,高里庄西大河的水面泛着冷幽幽的光。芦苇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王吉祥立在小篷子船的船头,粗粝的手掌握着船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桨柄上一道深痕 —— 那是上周运送电台时,被敌人的子弹擦过留下的印记。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光,透着几分机警。
这船看着普通,船板上堆着些针头线脑、洋布肥皂,最底下压着块边缘开裂的青石板,是他前几日从李大爷家收来的 “旧物件”,没人知道石板背面刻着情报密文。船底的夹层里,除了几盒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子弹,还藏着半张画着芦苇丛的烟纸,那是与下一个接头人 “老渔翁” 的信物。他身材魁伟,站在摇晃的船上稳如泰山,手腕一翻,船桨轻巧地拨开水面,船就像条鱼,悄无声息地往河对岸漂,目的地是下游三里地的芦苇荡 —— 按约定,“老渔翁” 该在那里等他。
庄上人都知道王吉祥是做小生意的,每天摇着船走东串西,为人爽快,手脚又麻利,谁家缺了点日用品,都愿意等他的船来。前几天赵婶还托他带块红洋布,说要给儿子做满月衣裳,他答应今晚送过去。可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生意人,肩上扛着多大的担子 —— 他是区游击队最得力的情报员,这条西大河,被他走成了传递消息、运送物资的 “生命线”。
“咔嗒” 一声,船桨碰到了水下的石头,王吉祥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今晚的河面太静了,连往常夜里叫个不停的青蛙,都没了声响。他放缓动作,侧耳听着岸边的动静,隐约能听到芦苇丛里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悄悄把船桨往青石板的方向挪了挪,要是真有意外,得先护住那关键的 “旧物件”。
不好,有情况!王吉祥刚想掉转船头,岸边突然亮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把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王老板,别急着走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十几个穿着黑制服的自卫队员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手里的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小船。
船头站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是敌区的区长张胖子。他身后跟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王吉祥一眼就认出来,是游击队的李三。李三见王吉祥看他,慌忙低下头,又被张胖子推了一把,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吉、吉祥哥,别装了,区、区长都知道了…… 你常去下游芦苇荡,还、还跟个渔翁打交道……”
王吉祥心里一沉,李三这个叛徒连接头地点和 “老渔翁” 的模糊信息都泄露了!但他脸上依旧平静,把船桨往船板上一放,笑着说:“区长先生,李兄弟,这大半夜的,你们带着人拦我的船,是想买点洋布给家里人做衣裳?还是缺块肥皂洗衣裳?我这儿都有,便宜卖给你们。对了,李兄弟,前阵子你耷拉着脑袋说你娘身子不好,我还特意留了包红糖,本来想下次给你捎过去,怎么今儿见你,倒像是精神头足了不少?” 他故意提红糖,是想试探李三到底泄露了多少 —— 要是连他私下接济的事都知道,那情况就更危险了。
张胖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凑到眼前看了看:“王吉祥,别跟我打马虎眼!李三都跟我说了,你根本不是做小生意的,是游击队的探子!你这船底,藏着不少好东西吧?还有,你答应给赵婶带的红洋布呢?我看你是没机会送了!”
王吉祥心里一紧,张胖子连赵婶托他带布的事都知道,看来他们早就盯着自己了。但他依旧镇定:“区长,您这话说的,红洋布在船尾的布包里,我今晚本来就打算送赵婶家去。您要是不信,让弟兄们去拿,赵婶家就在村东头,一打听就知道。倒是李兄弟,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跟着区长做事,怕是要气坏身子吧?她老人家可是常跟我说,最恨欺负老百姓的人。” 他这话既是敲打李三,也是在暗示 —— 自己和乡亲们的联系都是公开的 “生意往来”,没什么可疑的。
张胖子被噎了一下,挥了挥手:“少跟他废话,给我搜!特别是那堆破烂玩意儿,还有船底!”
两个自卫队员跳上船,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他们拿起青石板,掂量了两下,嘟囔着:“一块破石头,还当个宝贝似的。”又扔回了船板上。王吉祥的心稍稍放下,还好他们没注意石板背面的猫腻。队员们翻遍了船上的货物,只找到些日用品和那包红糖,皱着眉说:“区长,没找到啥特别的啊!”
张胖子脸色一沉,瞪了李三一眼,李三赶紧凑上前:“区长,他肯定把东西藏在夹层里了!我、我还知道他们的接头暗号,我试试!春风吹过柳梢头 ——” 这是游击队内部用来确认身份的暗号,后半句是 “夏雨滋润禾苗壮”,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
王吉祥心里猛地一紧,这叛徒果然把家底都抖了出去!但他故意装作听不懂,还带着点疑惑:“李兄弟,你说啥呢?啥春风夏雨的,我咋听不懂?你是不是夜里着凉,说胡话了?倒是我前几天听赵婶说,村西头的老井好像有点堵,打水都费劲,我本来想明天找几个人去淘淘井,现在看来,怕是得往后推推了。” 他提老井,是给可能监听的同志递信号 —— 老井是游击队的备用联络点,要是自己出事,他们得赶紧转移那里的物资。
“你还装!” 张胖子上前一步,一脚踩在船板上,船身晃了晃,差点碰到那包红糖。王吉祥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张胖子眼尖,指着红糖问:“这红糖是给谁的?别又是给什么‘同志’的吧?”
“区长,您可别冤枉我!” 王吉祥赶紧说,“这红糖是给李兄弟他娘的,他前阵子跟我提过他娘身子虚,我特意留的。不信您问李兄弟,他是不是跟我说过这话?” 李三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胖子见状,更觉得王吉祥在撒谎。
张胖子又换了副嘴脸,放缓语气说:“王吉祥,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只要你把游击队的据点、还有那个跟你接头的渔翁在哪里都说出来,我保你荣华富贵,还让你当自卫队的队长,比你干这提着脑袋的活强多了!你想想,你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你要是没了,他们咋办?赵婶的红洋布,你也没法送了。”
王吉祥嗤笑一声,挺直了腰板:“区长,您别白费心思了。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不知道什么游击队,更不知道什么渔翁。您要是不信,就搜我的身,搜不出东西,就放我走!至于我老婆孩子,不用您操心,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活得踏实!赵婶的红洋布,我就算今晚送不了,明天也肯定会送到,答应乡亲们的事,我从不反悔。” 他强调 “明天送布”,是在暗示 —— 要是自己明天没去,就说明出事了,让乡亲们提高警惕。
“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胖子被噎得脸通红,挥手喊道,“给我把他绑了!”
几个自卫队员跳上船,把王吉祥按在船板上,用粗麻绳紧紧捆住了他的手脚。王吉祥挣扎着,故意往青石板的方向靠了靠,用身体护住那块关键的 “旧物件”,嘴里骂道:“张胖子,你这群狗汉奸,李三,你这个败类,迟早会有报应的!等我们的队伍打过来,定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到时候,乡亲们都会看着,看你们这些坏人怎么完蛋!” 他喊 “乡亲们”,是想让附近可能隐藏的同志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李三是叛徒。
张胖子气得踹了船板一脚:“把他带下去,好好‘问问’!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比石头还硬!”
自卫队员把王吉祥拖到西大河北的缺口处。这里是片荒滩,平时没什么人来。他们把王吉祥绑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张胖子拿着鞭子,走到他面前:“最后问你一次,游击队的据点在哪里?那个渔翁是谁?说不说?”
王吉祥抬起头,脸上被鞭子抽得火辣辣地疼,却依旧瞪着张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出卖同志,没门!你们这群叛徒、汉奸,只会欺负老百姓,有本事跟我们的队伍真刀真枪地干!我告诉你们,就算我没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人,你们永远也挡不住革命的路!” 他故意说 “千千万万个”,是想让张胖子以为游击队人数众多,扰乱他们的判断。
“好,好!” 张胖子气得浑身发抖,从腰间拔出刀,恶狠狠地说,“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举起刀,朝着王吉祥的胳膊刺了下去。
“啊!” 刀刃划破皮肉的剧痛传来,王吉祥疼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再发出一声求饶。他心里想着,青石板还在船上,只要 “老渔翁” 没暴露,情报就能传出去。张胖子见状,更发了狠,拿着刀在王吉祥身上乱刺,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把地上的泥土都染红了。
“说不说?” 张胖子喘着粗气,盯着王吉祥。王吉祥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却露出了一丝笑容:“我…… 就是死,也不会…… 出卖革命!你们…… 永远也别想…… 打垮我们!再过几天,你们就会知道…… 我们的厉害!” 他说 “再过几天”,是因为游击队原定几天后有行动,就算自己牺牲,也得让敌人知道,他们的日子快到头了。
张胖子看着王吉祥坚定的眼神,知道再逼也没用,他气急败坏地喊道:“把他押到沈伦区公所,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自卫队员架着浑身是伤的王吉祥,准备往区公所走。王吉祥踉跄着,每走一步,伤口就像被撕裂一样疼,可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走到河边时,他突然用力挣脱开自卫队员的手,朝着河面扑过去 —— 他想跳进河里,就算死,也不能被敌人押回去,而且他知道,下游芦苇荡的 “老渔翁” 可能还在等,他得用自己的行动,提醒对方赶紧撤离。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王吉祥的后背。王吉祥踉跄了一下,倒在了河边的草地上。他转过头,看着西大河的水面,眼里满是眷恋 —— 他还没把青石板上的情报交给 “老渔翁”,还没看到赵婶儿子穿上红洋布衣裳,还没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可他不后悔,为了革命,为了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他死得值!
张胖子走到王吉祥身边,踢了踢他的身体,见他没了动静,才恶狠狠地说:“便宜他了!”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英雄哭泣。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 —— 正是 “老渔翁”,他听到了王吉祥的话,看到了他的牺牲,知道情况危急,必须赶紧把消息传回游击队,护住那些还没暴露的同志和物资。
西大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它见证了王吉祥的忠诚与勇敢,也带着他的信念,流向远方。多年后,当人们说起解放战争时期的高里庄,说起那条西大河,都会想起那个临危不惧的 “生意人”,想起那个为了革命牺牲的英雄 —— 王吉祥。而那块刻着情报密文的青石板,后来被 “老渔翁” 找到,顺利送到了游击队手中,为后续的行动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也成了王吉祥留给革命最后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