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龙腾蒋庄

水乡的风，还带着蚌蜒河的潮气，蒋庄的岸堤早已被人声烘得滚烫。

农历三月初九，是陈堡镇蒋庄村的都天庙会。这一天，里下河的春光，是被千万条龙影搅碎的。

“蒋庄百姓大舞台”七个字红得发亮，“戏曲惠民演唱会”的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台上《蒋庄村歌》的旋律刚起，台下的锣鼓声便已跟着震地。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蒋庄的河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撑伞的、举着手机的、踮脚张望的，一张张脸上都漾着按捺不住的热望。他们等的，是那藏了一整年的龙腾盛景。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翻腾的龙。十几条巨龙盘在人群中央，红的似火，白的如云，绿的如春水初涨，金的似日光铺陈。龙身蜿蜒，鳞甲在春日里闪着细碎的光，随着鼓手的节奏，时而盘曲如卧，时而飞腾而起，龙头高昂，龙须在风里飘得张扬。举龙的汉子们赤着胳膊，额角挂着汗，脚步却稳如钉，一声吆喝里，龙身便如活了一般，翻江倒海，引得四周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百年庙会 万众齐聚 都天盛会 龙舞乡村”，舞台柱子上的对联，道尽了这一天的热闹。这龙舞，不是凭空而来的欢喜，是藏在蒋庄血脉里的传承。自清嘉庆年间起，这庙会便连着里下河的烟火，城隍、都天、龙王的三班庙会，曾让兴化城的街巷年年沸腾；后来，人们托名供奉张巡，把抗敌的忠勇，揉进了这抬神、舞龙的仪式里，金容大帝的香火，一烧就是两百多年。如今，八抬大轿的仪仗在前，马弁、判官开道，锣鼓声里，依旧是旧时的排场，而那紧随其后的龙灯，早已成了蒋庄人最鲜活的名片。

龙影过处，是挤得挪不开脚的岸堤。卖农具的吆喝、炸小吃的油香、孩童手里的棉花糖，混着蚌蜒河的水汽，酿成了庙会独有的味道。舞台边的鼓点和龙舞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处。

台上的《蒋庄村歌》唱得软和，舞得柔美，台下的龙舞跳得刚猛，一柔一刚里，是蒋庄人日子的模样——有对故土的软语温言，更有对生活的热辣奔忙。

风过处，龙尾扫过春日的阳光，鳞甲上的光，落在一张张笑脸上。有人举着手机追着龙跑，有人挤在人群里拍手叫好，河对岸的芦苇，也被这热闹惊得晃了晃。都说蒋庄的庙会比过年还热闹，可我知道，这热闹里，藏着的是里下河人的根——那是两百多年前迎神赛会的烟火，是金容大帝前的香火，是一代代人把忠勇、祈愿、欢喜，都揉进了这三月初九的龙腾里。

日头渐斜，龙舞的锣鼓声依旧未歇。蒋庄的河面上，落满了龙影，也落满了里下河的春光。

这龙腾，不是一时的热闹，是蒋庄人刻在骨子里的热闹，是从清嘉庆年间，一直舞到今天的，生生不息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