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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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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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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丢儿

六月,一只北红尾鸲幼雏被妻带回家。

这样类似的莫大惊喜总会在我家时有发生,每每那时,我总是感叹妻的奇遇。喜欢总能看见,总能与之相遇以沫,陪伴生长,那是一种何等的美好或奇迹。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触,人生的万千故事中藏埋着诸多巧合,而如此万千的偶然中,这无疑是最妙意的一种,很唯美。

养活一只幼鸟,耐心和无时无刻最为必须,除此以外,就是热爱或偏爱,也将之作为被重压的生活罅隙中的一次惊喜或传奇。

红尾鸲确也争气,为自然生长以及那个倾尽所有爱鸟的妻。与我来讲,更是乐在其中,无所介怀。

和周遭家庭比起来,我家就是粗茶淡饭的一处。鸲鸟也一样,像是通了人性,从不和被极端厚待的灰喜鹊攀比,只努力任性地慢慢长大。鸲鸟的作息只是一架笼、一日三餐、几口清水,便尽力结实地成长起来。尤其是尾羽和那一对多彩的翅膀,发着油亮的光,收紧的羽翼只为怒飞时舒展。稍大的一只鸲鸟,妻收留时的断尾一直未完全恢复,小肉球一般。和这只幼鸲比起来,很显得有些小,虽然已是一尾妥妥的成鸟。两只鸲鸟分置两笼,各相安好,时而相视对鸣,暗通款曲。幼鸲的新笼子和大鸟的一般大小,食罐、水罐、立杆,一应俱全。阳光下的两笼鸟每每被光打过,分外鲜活。

我的印象里,幼鸲的长成很是突然,像是一晃之间,鸣声愈加悦耳也悦目起来。这当然与妻的放养大有干系,看着妻轻轻握着鸲鸟,为它拢翅梳羽,在脖颈处摩挲挠痒,俨然一幅纯自然的画作,不着凡尘。更毋庸说那时的幼鸲闭着双眼,亦或仰着头,任由妻两指谐和,兰花轻触。我是不敢高声语的,生怕惊了这份天然不羁的画面。

放飞一只鸟,是对自然万物的莫大尊崇。只要一有时间,放养的鸲鸟满屋飞翔不羁,为让小屋增加了无以伦比的光影和色彩。幼鸲红红的眼睑及周身,被云风霞光点染;翅间几处翻白小点也定是云絮的倒影驻留;风将大野的深浅黄、深灰渲染至鸲鸟一身,一如披着霞光;黑夜也熏染鸲鸟,几抹近黑的颜色跃然翅上,花影翻飞,神秘而空灵。

最是鸲鸟的飞翔,我至今也很难形容。每一次飞翔的爬升和一如降维,一气呵成,机警地翻飞,迅疾而尤美,一墙一屋的交错鸟迹此起彼伏,一如一场极致的光影秀,让人宠辱偕忘,如入谜境。我对鸲鸟的飞翔是赞不绝口的,且无以言表。那近乎悬停的形姿,或者从你手指间叼走食物的浑然,就俨然一只蜂鸟,让人惊奇又诧异,远超出个中想象。

鸲鸟的叫口很奇幻,清脆得一如深涧泉鸣,婉转明媚,几如阳光直入心魄,一屋满室的风情无限,景若天成。

听得懂呼唤的鸲鸟更是招人怜爱,只一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雀儿”就可应鸣,给几乎笨拙的我增添了太多新趣。我迷醉于拈一只面包虫,轻叫名字看鸲鸟就飞来啄食,太过治愈,大快我心。

终于,妻还是给了它一个独有的姓名“丢丢儿”,这名字有趣也奇,足以形容这鸲鸟的娇小,更像个家人的乳名,自然而生动。反正,我一次就记下了,至今也从未忘记。

我家养的小生灵着实不算少,有边牧“多多”、田园猫“汤圆”,还有那只真正的灰喜鹊的“鹊儿”,丢丢是这中间最补白、补遗的一只。其实,家中是杀机四伏的,尤其是小猫“汤圆”,壁虎、麻雀不知叼回家多少只,是一只无疑的小杀手,更为鸲鸟的放养凭添了诸多不确定性。每次在家,很远就能听到“汤圆”的捕食成功后的连续大声的喵语楼外、窗外、门外。每每这时,我们只能虚浅开门,先行仔细辨别一番。

只有放出“”汤圆”后,“丢丢儿”才可一径而出,在屋中尽情打着旋,疾飞而去,完成巡视所有房间的任务。对于鸲鸟,妻是百般宠溺,无论什么,只要自己吃的,总会与它共享、共品。一鸟上手,全是发自心底的傲娇,眼光明亮,神采飞扬,让人动容。我总是觉得,妻说的鸲鸟胆小完全是为了拒绝我,这四羽翻飞、时而落于掌心的鸲鸟,所谓胆小,就是妻的一场只针对我的阴谋。

悲剧还是发生了,我总感觉“丢丢儿”的死偶然中带着些许必然,却不是因为曾经咬死过很多鸟的灰喜鹊,也不是小猫“汤圆”,更不是近乎绅士的边牧“”多多”。

记得是前两天,妻带着女儿在阳台,女儿对握在手中的鸟的感觉,有着异乎寻常的执迷,越飞她就愈要抓住。小时候我们的管束或许太过苛刻,女儿一直不太爱笑,即使亲昵,手上本应温暖的举止却很硬、很板、很用力。被女儿温暖的伤害,我是深有感触的。

周末这两日,妻一直擦门、洗衣,包揽了所有家中暑假的保洁。因为要擦洗浴室暖气,女儿帮着妻拿走已经阴干的衣物。收拾停当,就径直去看“”丢丢儿”。在女儿的故事版本中,好像被惊吓的“丢丢儿”,在被抓后竟离奇地被吓死了。女儿的粗心和重手重脚成为了丢丢儿生命里最后一棵绝命稻草。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偶然得太过离奇。

等妻忙完一切,看到死掉的“丢丢儿”,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妻梨花带雨的痛哭和自责,让我见到了我的那个恋爱最初的女孩。看着轻抚鸲鸟的翅羽和头颈的妻伤心倍至,那种怜惜和悲悯,分外撼动我。虽然让我为“丢丢儿”拍照,但我还是拍后删掉了。因为我还深深记得我们久前的那只死在别人之手的灰喜鹊,看一次妻就伤心之痛,甚至提起也会伤怀,即使现在。我实在不能忍心,对于鸲鸟,我也只能如此温柔的欺骗了。

“丢丢儿”终是女儿葬的,等了很长时间,被蚊子咬了一身包才返回的女儿,泪流满面。而鸲鸟只能算是献祭一场女儿成长的必修或救赎,亦或补偿。“丢丢儿”是被女儿葬在一处花前月下的,出乎意料的是,女儿变得异常柔软起来。我想,她也势必会做好妻的那只通灵的鸲鸟,柔软、温暖一生的。

妻终究是丢了她的“”丢丢儿”,一如当初因爱之名丢了的女儿,却也真正找回了一个长大而柔软的女儿。

我深深知道,其实,女儿才是那只被叫作“丢丢儿”的自由而美仑美奂的北红尾鸲,我非常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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