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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华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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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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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朱冠立苍茫

 我总以为,丹顶鹤是属于远方的,属于那片芦苇浩荡、天水一色的北国泽国。直到我来到这滇中的大庄镇,看见那舞者模拟的仙鹤,在秋收时节,粮满仓、果满园的金黄背景下,翩然举步,才恍然觉得,那高渺的仙物,原来也肯将精魂借予这朴厚的土地。而当我听闻了沈华清的故事,便更觉得,这仙鹤之灵,或许从不曾拘于形迹,它早已化作一种风骨,落在一个人的肩头,与他融为一体了。

这里的秋日,天是那种洗过的、明净的蓝。稻田收割了,留下一片坦荡的、带着禾茬的田野,谷花鱼的腥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沉着。便是这样的时节,镇上的“仙鹤节”也便到了。我见到的笙舞,是拙朴的,没有繁复的舞台,就在那坚实的土地上。舞者的身形算不得轻盈,他们的动作里,带着长年劳作的顿挫感。然而,当他们扬起手臂,模拟鹤翅的舒张,当他们屈伸脖颈,做出顾盼的姿态时,你却能从那份朴拙里,看见一种极庄重的敬意。那不再是模仿一只鸟,而是在攀附一种精神,一种高洁而负责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精魂。

这便让我想起了沈华清。他也有这般“素衣”的品格,只是他的“衣”,是穿了三十七载、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他从警的岁月,恰如仙鹤的迁徙,从鄂嘉的深山,到县局的案前,又从副局长的任上主动申请退居二线,深入乡村振兴第一线驻村帮扶,今年5月,如候鸟归巢般,他再次回到了派出所,走进大庄这片田埂与街巷之间。他归来时,已是银发丛生,旁人看来,是该寻个清闲处歇歇脚了,他却偏要一头扎进这最是纷繁琐碎的基层里去。这多像那丹顶鹤,羽翼虽染了风霜,眼神却愈发清亮,仍要巡视它世代栖居的领地。

他的巡视,靠的是一双“铁脚板”。大庄的百姓是忙碌的,晨起暮归,民警按着钟点去,常要吃闭门羹。沈华清有他的“土法子”,他趁着傍晚,家家户户炊烟升起,人声渐闻时去。一句“吃过了吗”,乡音土语,便如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家家户户那扇或许戒备的门。他就这样走着,三个月,五百余户,三千多人。那些蜿蜒的村路,交错的门庭,最后都凝成了他笔下那一张张手绘的地图。那图上,哪家是独居的老人,如失伴的孤鹤,需要格外看顾;哪户有留守的雏鸟,正嗷嗷待哺,都一一在列。这哪里是地图,这分明是一张用脚板丈量、用心血描绘的“经纬网”,网的,不是功绩,是沉甸甸的民情。

仙鹤立于水泽,沉静安然,然一旦有外敌侵扰其巢卵,必奋起而击之。沈华清的沉静里,也藏着这般锐气。面对那些花样翻新、专骗老人血汗钱的魑魅魍魉,他便无法平静了。他会心急,会愤怒,那是一种看着自家田园被蝼蚁蛀空般的切肤之痛。于是,在村头,在院里,他操着最接地气的话,将那些骗局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的陷阱。他手把手地教那些皱纹如沟壑的老人安装反诈的软件,那份耐心,如同教雏鸟辨识毒草与良种。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而是这片土地上最忠贞、最警觉的“头鹤”。

他的声名,更多是因着“调解”二字。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却偏要断这千家愁。他故事就有这么一桩,夫妻二人因猜忌闹得形同陌路,几乎要拆家散伙。他去了,不急不躁,将两人分开,像一位家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者,听他们各自的委屈与怨愤。他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在听,在那一地鸡毛里,寻那根最关键的、打了死结的线头。找到了,是长期缺乏沟通织成的厚厚隔膜。于是,他便用上数个小时,陪着,引导着,让双方都站到对方的位置上去看一看。他说的,是人情,是道理,偶尔也点一点法律的边界。那情景,不似审案,倒更像一位老农,在耐心地梳理一团乱麻,因为他深知,这麻线的两头,系着一个家的全部重量。次日,他又安排双方坐下,那厚厚的冰,竟真在他的暖意下,渐渐消融了。田埂边,院落里,都是他的“调解室”。人们说:“老沈来了,心里就踏实了。”这份“踏实”,便是风雨中的巢穴有了遮蔽,便是漂泊的小舟看见了灯塔。

八月的雨,是泼辣的,倾盆而下,让大庄多处成了泽国。关键的排水沟被杂物堵塞,积水威胁着周边的房屋。众人惶然无措时,是他,第一个跳进了浑浊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银发流淌,警服紧紧贴着不再年轻的身躯,沾满了泥浆,他却浑然不觉,只用手,一遍遍清理着那淤塞之物。那身影,在茫茫雨幕里,竟让我想起传说中那只衔石填海的精卫,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非要为身后的人们,争一份平安不可。险情刚除,烤烟采收的“大考”又至。他转瞬又穿梭于那片青纱帐似的烟田里,在重点路段设卡,对违章者,他依法查处,却更重教育。面对不戴头盔的骑手,他总是先讲清事故的惨烈,那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切,而非执法者的冰冷。

作为警营里的“老师傅”,他看待年轻民警的目光,是慈和的,带着期许。他常带着他们一起走村入户,现场示范如何与老乡拉家常。“跟老百姓说话要接地气。”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老农递来的烟卷,别在耳后。那不仅仅是传授技艺,更是一种风范的浸润,是一种精神的接续。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鹤,看着羽翼初丰的幼鸟,要将这巡飞的路线、辨物的眼力、守护的责任,一点不落地传下去。这,大约便是他口中“最大的成就感”了。

我离开大庄时,仙鹤节的欢庆已近尾声。夕阳的余晖,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仿佛看见,在那纵横的田埂与安静的街巷之上,有一个身影,素衣朱冠,孑然而立。他的银发是鹤的雪羽,他胸中那颗历经三十七载而不曾磨损半分的赤子之心,便是鹤顶那一点最为珍贵的丹红。他不鸣则已,一鸣便要惊醒那纷扰的尘嚣;他不飞则已,一飞便要直冲那责任的云霄。这人间,因有了这样的“鹤”,而显得愈发值得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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