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阳跃君的头像

阳跃君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0/30
分享

竹耙上的年轮

老家屋后的晒谷场,在秋收后便沉寂下来。场院一角,那柄旧竹耙斜倚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逗号,在叙述完一个丰饶的章节后,便悄然停顿。它的把柄,已被爷爷的手掌、父亲的手掌,以及我童年稚嫩的手掌,摩挲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润。最触动我的,是那排由老竹劈削而成的竹齿,根根倔强地弯曲着,齿缝间,竟还牢牢地嵌着些陈年的谷壳,黄中泛白,脆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成一段往事的粉末。

我总以为,真正的历史,并非都镌刻在石碑上,有时,它就静静地附着在这些寻常旧物的肌理之中。这竹耙上的每一道磨痕,每一片固执不肯离去的谷壳,都是一个无字的注脚,诉说着那些被阳光浸透的、混合着汗水与稻香的年月。

今年秋收,邻居李叔家谷子打得晚,金黄的稻谷在偌大的晒谷场上铺开,像一匹摊开的巨幅锦缎。李叔和他请的帮工一时忙不过来,我瞥见墙角那柄沉默的竹耙,心头一动,便走过去将它拿起。入手是熟悉的沉实。当我学着记忆中爷爷的样子,将竹耙探入谷浪,向后均匀拖动时,那“沙——唰——”的声响,仿佛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时光的锈锁。

李叔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汗,看着我手中的家伙什,眼睛一亮,笑道:“嘿,是这老伙计!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到晒谷季,只要看见我家谷子铺开了,总掂着这耙子就过来,一边帮我翻谷,一边念叨他那句老话:‘谷子得晒透,心里才踏实,来年一家老小才饿不着。’这声音,这架势,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竹耙在我手中微微一颤。李叔的话语,平淡如水,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从未听父亲详细说过这些,此刻,一个我未曾目睹的画面,却因一句口述,一幅旧物,而变得无比清晰、立体:身材清瘦的爷爷,戴着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就在这片晒谷场上,为邻居一遍遍翻动着稻谷。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所养成的沉稳节奏。而那句“谷晒透了,来年才饿不着”,与其说是一句农谚,不如说是一篇刻在劳动里的、最朴素的哲学论文。它关乎收获的敬畏,关乎生存的底线,也关乎一种将邻家的温饱视为自己份内之事的、不言不明的道义。

这小小的晒谷场,何尝不是传统乡土社会的一个微型镜像?在那些依赖土地而生的年月里,单个家庭的力量总是微薄的。春种,秋收,建房,治丧……哪一桩不需要左邻右舍的搭把手?这种互助,并非精明的利益交换,而是一种发自血脉的共情与担当,是“守望相助,疾病相扶”的古风在这片土地上的鲜活脉动。它像阳光和空气一样,曾是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诗经·小雅》中的“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求友之声,在农耕文明里,最终便落实在了这你帮我翻谷、我替你插秧的具体行动之中。

我的爷爷,这位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的老农,他或许从未读过圣贤书,但他用这柄竹耙,在晒谷场上为我,也为我的父辈,书写了一部最生动的“乡村礼记”。他翻动的,何止是稻谷?他是在翻动一种叫做“情义”的种子,让它随着阳光,渗入每一粒收成,也渗入后辈的心田。

思绪纷飞间,日头已渐渐西斜。我将竹耙轻轻放回原处,独自坐在晒谷场边的石磙上。夕阳的余晖,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将整个场院浸染得温醇而惆怅。就在这时,我无意中一瞥,目光被定住了——

那柄斜倚着的旧竹耙,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谷场地面上。那影子,弯曲的耙身像极了佝偻的脊背,一根根竹齿的暗影,恰如瘦削的肋骨。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疲惫与坚韧。这哪里是一个物件的影子?这分明就是我爷爷,是千千万万个如爷爷一样的中国农民,弯着腰,背负着青天,面朝着黄土,将一生都奉献给土地的身影!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乃粒》开篇即言:“纨绔之子,以赭衣视笠蓑;经生之家,以农夫为诟詈。晨炊晚饷,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是啊,我们这些离开了田野、走进了城市的“经生之家”“纨绔之子”,可还记得一碗米饭的源头,可还认得清这“笠蓑”之下所蕴含的艰辛与伟大?这弯曲的竹耙影子,就是那被遗忘的“源”,一个民族得以生生不息的、最原始的图腾。

古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竹耙,无疑是利其器的典范。它的设计,凝聚着代代农人智慧的结晶。竹材轻便而富有弹性,不易伤及谷粒;齿距疏密得当,既能翻动底层湿谷,又不会让谷子漏陷太深。然而,比“器”更重要的,是“道”。这“道”,便是使用这器具的人,所秉持的那颗心。爷爷用它,是为了自家温饱,也为了邻家仓廪殷实。这竹耙在他手中,便不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情感的纽带,是德行的载体。它所实践的,正是一种古老的“土地伦理”——我们并非土地的主人,而是它的守护者与继承者,我们有责任让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更加温暖、更有保障。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像一滴巨大的墨汁,滴在宣纸上,将那竹耙的影子悄然洇没。然而,那弯曲的造型,却已如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我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走到那柄旧竹耙前,伸出手,郑重地、缓缓地,从一根竹齿的缝隙里,取下了一小片陈年的谷壳。

我将这小小的谷壳托在掌心,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它是一片凝固的时间,一粒缩微的往事,一句无言的箴言。它告诉我,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晒谷场的荒芜而消失,不会随着竹耙的闲置而失效。那种深植于泥土的互助精神,那种对粮食、对生活、对邻人最本真的敬畏与关怀,便是我们民族血脉中永不褪色的“年轮”。

这年轮,就写在这柄沉默的旧竹耙上,也理应写在我们每一个从乡土中走出、或依然守望乡土的人的心上。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不要忘记那晒谷场上的阳光,以及阳光之下,那曾经弯下的、顶天立地的脊梁。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