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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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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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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脊无言

那路,是他们可在大地的丰碑,却从未署上自己的姓名。

孤傲村的名字,刻在云里。

几百年来,村民与外界唯一的对话,便是身上那捆扎着山货的背篓,和一条由祖先脚板磨出的、嵌在万丈绝壁上的“鹞子道”。鹞子,是山里人对岩鹰的称呼,意为只有它们才能飞渡的险径。

村里的男孩长到十岁,父亲便会带他走一趟鹞子道。脚板要像吸盘,指尖要如钢钎,气息要稳,心要静,眼只能看眼前三寸,不能回望,更不能下瞰。那是一次生命的成人礼,过一次,魂便留下了一半在崖底。

陈青山的成人礼,是爷爷陈老崖带的。

爷爷走在前面,赤着黝黑的上身,嶙峋的脊梁骨像一道沉默的山脊。他的脚踩在看似无可落足的岩窝里,发出沉闷而可靠的“啪”声。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湿冷的腥气。陈青山记得,在一处最险的“鬼见愁”,爷爷停下来,用烟袋锅子敲了敲身旁的岩壁,声音混在风里,却字字砸进他心里:

“孙儿,看清楚。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山困一辈子。”

那时他不完全懂。他只看到爷爷回来后的夜晚,就着松明子的光,用一把祖传的钢钎和锤头,在院子里对着一块青褐色的岩石,叮叮当当地敲。火星溅在老人古铜色的脸上,像夏夜的萤火。村里人问,老崖爷,做啥呢?爷爷嘬一口烟,眯着眼:“试试石头硬,还是人的骨头硬。”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是在“试手”。一年后,爷爷揣着干粮,带着十几个同样不甘被山困死的汉子,扛着钢钎铁锤,消失在了鹞子道的尽头。

他们没有向村里要一分钱,一口粮。农闲时去,农忙时回。爷爷的脊背在那几年里更快地佝偻下去,手上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石粉。五年,整整五年,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步行路,像一根细弱的藤蔓,终于从绝壁上垂了下来,连接了山外的世界。

通路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锣鼓。爷爷蹲在路口,默默地抽了一袋烟。村民们自发凑钱,想给他打一块“功德碑”,被他用烟袋锅子敲了回去,黑着脸:“修路,是为了让娃娃们以后不用再‘过鹞子’。碑?要那玩意儿干啥,绊脚么?”

父亲陈大路接过爷爷的钢钎时,山外的风已经顺着那条步行路吹了进来。收音机里开始播放关于“改革开放”的春雷。

步行路,依然艰难。盐巴、煤油、化肥,这些沉重的东西,还是要靠人背肩扛。陈大路话少,像山里的石头。他只是在某个清晨,看着妻子背着百十斤的山药,在那条小路上蹒跚而行时,猛地将手里的旱烟杆撅断了。

“得有条能走拖拉机的路。”他对族老们说。

这比爷爷的提议更石破天惊。放炮开山,需要钱,需要炸药,需要勘测,这超出了孤傲村世代积累的全部经验。嘲笑和质疑像山里的雾一样弥漫。“大路是疯了吧?”“真当自己是神人,能移山填海?”

陈大路不辩解。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挨家挨户去坐,不说道理,只说:“有了路,娃就能出去读书,山货就能卖出去,生病了就能及时抬出去。”他眼神里的东西,和当年爷爷敲打岩石时一样。

他带着比爷爷那时多几倍的人,走上了更危险的征程。没有仪器,他用最土的办法“吊线”测坡度;买不起足够的炸药,他们就一锤一锤地凿。有一次哑炮意外爆炸,飞溅的石子在他额角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那年冬天,一辆手扶拖拉机,像一头陌生的钢铁怪兽,喘着粗气,轰鸣着,第一次踏上了孤傲村的土地。孩子们尖叫着追赶,老人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村里要给陈大路立碑,被他用那道疤痕下的眼睛一瞪,话就噎了回去。乡里来的记者架起相机,他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路是大家修的,照我干啥?”

到了陈青山这一代,那条毛马路在风雨冲刷下已显破败,如同父亲额角的皱纹。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互联网、智能手机、高速公路网……孤傲村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年轻人纷纷沿着父辈修的路离开,不再回来。

陈青山在省城读过书,他比祖辈更清楚,一条更宽阔、更坚固的柏油路,对于孤傲村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物理的通路,更是融入时代洪流,摆脱最终被抛弃命运的生命线。

但这第三次修路,也是最难的一次。钱,是天文数字。人心,也不再齐整。有人主张搬迁,有人安于现状,有人认为他“好大喜功”,想为自己谋名利。

陈青山没有爷爷的沉默威严,也没有父亲的倔强行动。他用了新的“武器”。他建立微信群,把散落在天南地北的孤傲村年轻人拉在一起,直播村里的现状,展示破败的道路。他熬夜写项目计划书,一遍遍跑镇里、县里,申请“乡村振兴”项目资金。他甚至学会了用众筹平台,将村里老人编织的精致背篓、采集的珍稀山货拍照上传,讲述三代修路的故事,为修路筹资。

“这不是我陈青山的路,”他在村民大会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这是孤傲村通往未来的路。爷爷和父亲他们把我们从‘绝路’带到‘活路’,现在,我们要自己走向‘出路’。”

过程波折重重。资金链险些断裂,暴雨冲毁了部分路基,家族内部的误解……但他挺过来了。当他带着筑路队和大型机械设备开进村口时,许多老人流下了眼泪。他们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陈老崖,几十年前的陈大路。

柏油路通车那天,盛况空前。小车长龙一般开进村里,孩子们在平坦的路面上奔跑嬉戏。县里领导来了,大大小小的媒体记者也来了,长枪短炮寻找着故事的主角。

他们找不到陈青山。

记者们最后在村后山的鹞子道入口,找到了陈家人。

陈青山扶着父亲陈大路,陈大路搀着年近九旬、早已意识不清的爷爷陈老崖。三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条已荒废、隐没在杂草中的古老险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崭新的柏油路上,仿佛三代人的岁月,终于以一种沉重而圆满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年轻的记者迫不及待地上前,举起话筒:“陈先生,你们陈家三代为村里修通了路,却都不要任何名誉,能谈谈你们这么做的初衷和心路历程吗?”

陈大路看着儿子。

陈青山没有看记者,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鹞子道深处,那里有爷爷当年第一个凿下的石窝。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雨后的山峦:

“我们修的,不是你们说的‘路’。”

记者一愣。

“我们修的,是‘归途’。”

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村庄的喧嚣和新路上汽车驶过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那蜿蜒而上、贯穿三代人生命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块、泥土与沥青。那是爷爷用骨血暖热的求生之路,是父亲用脊梁撑起的希望之路,是他用未来铺就的回归之路。这条路,让离开的人有机会回来,让飘散的心有枝可依。

天梯无言,群山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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