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五月刚到,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粘稠的热浪。章九章站在隆兴电子厂三车间门口,手里攥着刚发的四千三百元工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手机屏幕上,弟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瞳孔里:“哥,爸又昏迷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
父亲的心脏问题已经拖了两年,这次再也拖不起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弟弟说至少要八万。章九章银行卡里只有一万二,那是他和女朋友唐薇省吃俭用攒下的结婚启动金。
“九章,脸色这么差,中暑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九章慌忙转身,看见老板吴青含正从办公室出来。四十出头的吴青含穿着简单的 polo 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有种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但看人时总是专注的。
“没、没事,吴总。”章九章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吴青含走近几步,看了看他紧握的手机,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家里有事?”
章九章的嘴唇动了动。进厂五年,他从未因私事麻烦过老板。这个湖南汉子继承了父亲的倔强,再难也自己扛。可这一次,他扛不动了。
“我父亲……要手术,急需钱。”话一出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吴青含沉默了几秒,问:“差多少?”
“六、六万多。”
“跟我来办公室。”
章九章浑浑噩噩地跟着吴青含进了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为本”的书法,墙角堆着几箱样品。吴青含没说什么,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签了一张七万的支票。
“先用,不够再说。”
章九章愣住了。他知道厂里最近也不宽裕,上月还听财务说几个客户的款子没到账。
“吴总,这……”
“写个借条就行。”吴青含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章九章的手颤抖着写下借条,眼泪终于砸在纸上,晕开了一片蓝。“谢谢您,吴总,我一定尽快还……”
“先救父亲。”吴青含拍了拍他的肩,“准你一个月假,处理好再回来。”
父亲手术很成功。章九章在医院守了二十天,看着父亲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出院那天,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借了人家的钱,就要堂堂正正还。爸现在没事了,你赶紧回去上班。”
回到东莞那天,章九章不是一个人。女朋友唐薇也跟来了。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唐薇说得简单。这个广西姑娘有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韧,眼神清澈坚定。
他们在厂区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开始了拼命攒钱的日子。章九章主动申请加班,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唐薇进了包装车间,手快心细,很快成了小组长。两人每月只留一千生活费,其余全数存下还债。
第一笔还钱是在三个月后。章九章将一万五千元现金装在信封里,走进吴青含办公室时,对方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
“……王总,再宽限半个月,下批货一出就结款……是是,我知道……”
挂了电话,吴青含揉了揉太阳穴,看见章九章手里的信封,明白了。“不急的。”
“应该的。”章九章认真地说。
吴青含没再推辞,收下钱,却在章九章转身时说:“你女朋友也在厂里吧?行政部缺个文员,她要是愿意,明天可以报到。工资比车间高些,也没那么累。”
这意外的善意让章九章鼻子发酸。后来唐薇去了行政部,果然做得出色,还把厂里多年杂乱的文件归档整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在忙碌中流过。两年后,章九章还清了最后一笔钱。那天吴青含请他到办公室喝茶,泡的是上好的铁观音。
“九章,你是我见过最有信用的人。”吴青含说,“现在债还清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你和唐薇的事什么时候办?”
章九章憨厚地笑笑:“正在攒钱呢,想在东莞安个小家。”
“好事。”吴青含从抽屉拿出一个红包,“提前随个份子。”
章九章推辞不过,回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元,正好是他当初多借的那部分。这个男人,把什么都记在心里。
又一年,章九章和唐薇的婚钱攒到了九万。他们在城中村看了个小两居,准备付首付,婚礼定在国庆。唐薇开始悄悄看婚纱,章九章则琢磨着怎么给父亲买张舒服的按摩椅——老人的心脏好了,腰腿却开始疼了。
就在这时,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
先是听说大客户耀辉集团破产,欠隆兴的八十万货款成了坏账。接着原材料价格暴涨,供应商天天催款。最致命的是,银行抽贷了——原本答应续贷的三百万,突然说政策有变,不批了。
厂里的气氛一天天紧张。生产线从三条减到一条,工资开始延迟发放。章九章看见吴青含的办公室深夜总是亮着灯,那个一向挺拔的身影,渐渐有了佝偻的弧度。
那天下午,章九章去行政部找唐薇,听见财务李姐在楼道里小声打电话:“……撑不过月底了,工资都发不出,吴总把房子都抵押了……”
唐薇看见他,轻轻摇头,眼里有担忧。
当晚,章九章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出租屋的窗户,照在墙上挂着的结婚计划表上。唐薇细细的字迹写着:婚纱照三千,酒席一万五,首付八万……
“睡不着?”唐薇轻声问。
“厂子要是倒了,两百多人怎么办?”章九章说。
“吴总会想办法的。”
章九章想起父亲手术后醒来第一句话:“儿子,咱们欠人家的不仅是钱,是情。情分这东西,比钱重。”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
“我想把咱们的九万借给吴总。”章九章说这话时,不敢看唐薇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唐薇问:“婚不结了?”
“推迟一下。厂子倒了,我们工作没了,结婚的钱也一样留不住。”
唐薇又沉默了。她起床开始叠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叠好后,她打开那个装存折和现金的铁盒子,放在章九章面前。
“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房子也不是婚礼。”她说,“你想清楚了,我就支持。”
章九章紧紧抱住她,这个湘西汉子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妻子肩上。
吴青含看着桌上九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很久说不出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是你和唐薇的全部积蓄。”这不是疑问句。
“厂子需要。”章九章说,“我们相信您。”
“如果失败了,这钱可能……”
“那就当是我们投资失败了。”章九章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不过您得答应,要是厂子活了,得给我涨工资。”
吴青含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郑重地写下借条,利息那一栏空着。“这钱,我一定还。利息按银行三倍算。”
“不用利息。”章九章认真地说,“当年您帮我,也没要利息。”
钱到位后,吴青含做了一系列艰难却果断的决定:砍掉利润低的旧生产线,专注新兴的汽车电子配件;亲自跑技术专利授权;用最后的人脉拿到一笔小额应急贷款,专款专用于新产品研发。
最难的那两个月,章九章和留下的五十多个骨干员工,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吴青含和工人一起在车间干活,手上磨出了新茧。唐薇组织家属送饭,小小的工厂竟有了种同生共死的悲壮感。
转机在新产品得到一家新能源汽车厂商的认可后到来。首批订单不多,但要求苛刻。全厂上下铆足了劲,章九章连续三天睡在车间。产品交付那天,吴青含和章九章一起押车送货,两人在回来的高速上,看着夕阳,一句话也没说,却都长长舒了口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随着新能源汽车市场爆发,隆兴的订单雪片般飞来。一年后,工厂不仅还清债务,还开始盈利。
吴青含兑现承诺的那天,场面很正式。他请章九章和唐薇到办公室,桌上除了支票,还有一份合同。
“九万,连本带息。”吴青含推过一张十二万的支票,“多的不是利息,是你们应得的。”
章九章刚要推辞,吴青含又推过合同:“这是我想了很久的事。隆兴能活下来,靠的是你这样的员工。我想让你入股,做生产副总,占股百分之十。不用你投钱,从你未来分红里扣。”
章九章彻底愣住了。
“我不是在报恩。”吴青含认真地说,“我观察你五年了,踏实、诚信、有担当,技术也好。厂子要发展,需要你这样的人一起扛大梁。你和唐薇商量商量,不急。”
那晚,章九章和唐薇对着合同看到半夜。最后唐薇说:“记得我爸常说,人这一生,遇到贵人不容易,能和贵人一起走得更远,是福分。”
章九章成了隆兴的股东和副总。他主管生产后,推行了一系列改进:建立员工应急互助基金,改善车间通风条件,设立技能培训课程。工人们私下说,章副总待车间,就像待自己的家。
三年后,隆兴从两百人的小厂发展到八百人的中型企业,搬进了新的工业园区。搬迁典礼上,吴青含让章九章一起剪彩。
“没有你,就没有隆兴的今天。”吴青含在台上说。
章九章摇头:“是您先伸手拉了我一把。”
台下的唐薇抱着他们一岁的儿子,笑得温柔。他们的婚礼在两年前举行,很简单,就在厂里的食堂办的,全厂人都参加了。吴青含是证婚人,他说:“这对新人教给我一个道理——善良和诚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投资。”
又过了几年,隆兴成为行业内有名的“员工幸福型企业”,媒体报道时,总爱提及老板和员工相互救赎的故事。有记者问章九章,当年倾尽所有帮助老板,不怕血本无归吗?
章九章想了想,说:“我父亲常讲一个老理:你伸手拉过别人,等你滑跤的时候,才会有人拉住你。人和人之间,就是一座桥,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去修。修好了,大家都能过河。”
记者追问:“那您修桥的第一步是?”
章九章笑了:“不是我。第一步是吴总当年毫不犹豫地借给一个普通员工七万块钱,那时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还。真正的第一步,是他迈出的。”
采访结束后,章九章回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老人笑得慈祥。窗外,新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唐薇端来一杯茶:“刚才吴总来电话,说下周去湖南考察新供应商,想顺道去看看爸。”
“好啊,爸总念叨要当面谢谢他。”
“他还说,想和咱们商量一下设立‘困难员工子女奖学金’的事。”
章九章点点头,望向窗外。一辆货车正缓缓驶出大门,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门前新立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吴青含选的两个字:“同舟”。
是啊,同舟共济。章九章想,人生这条河,哪有永远顺风顺水的。但只要有几个人肯一起握紧桨,再急的浪,也能闯过去。
他端起茶杯,水温正好。就像这生活,苦涩回甘,恰是人间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