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日记

梧桐叶第三次铺满巷口的时候，我终于敢打开姐姐的樟木箱。

箱子放在阁楼最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铜锁早就生了锈，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是姐姐的旧物：洗得发白的校服，磨破了边的帆布包，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 “林晓棠” 三个字，是姐姐的名字。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阳光透过老虎窗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跳舞。这本日记，是姐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也是我十七岁这年，最沉重的一场遇见。

三年前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父母在客厅里摔东西，争吵声像冰雹一样砸在门上。我缩在房间的衣柜里，捂着耳朵，眼泪打湿了裙摆。姐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校服的袖口破了一个洞，是昨天被妈妈推搡时刮到的。

“念念，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从衣柜里钻出来，扑进她怀里。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没事的，” 她说，“有姐姐在。”

那天晚上，父母签了离婚协议。爸爸要去南方做生意，妈妈执意要带走姐姐，理由是 “晓棠大了，能帮我干活”。我拉着姐姐的衣角，哭得喘不过气：“姐，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姐姐蹲下来，替我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傻丫头，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藏着怎样的挣扎。后来在日记里看到那段文字时，我坐在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2020 年 7 月 15 日 阴爸妈要离婚了。妈妈想带我走，去她那个新开的小饭馆帮忙。爸爸说，念念还小，离不开人。其实我知道，他们谁都不想管念念。我拿到了江大的自主招生录取通知书，就在书包里。那是我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换来的结果。可是如果我走了，念念怎么办？她才十四岁，正是敏感的时候。妈妈的脾气不好，爸爸又常年不在家。我不能走。江大，对不起了。念念，姐姐会陪着你。”

江大，是姐姐从高一就挂在嘴边的梦想。她的书桌上贴着江大的校徽，床头放着江大的招生简章，就连画画的时候，笔下的校园风景，都是照着江大的照片临摹的。我还记得，她收到自主招生通过的消息那天，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转了好几个圈，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那封录取通知书，我从来没见过。

日记里的字迹，娟秀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姐姐的心事。

“2020 年 9 月 1 日 晴今天开学了。念念上初二，我去职高报了名，学的是会计。同学们都很惊讶，说我明明可以去江大的。我笑着说，我喜欢会计。晚上给念念煮了她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她吃得很香，说，姐，你做的面最好吃了。我看着她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值了。职高的课不难，就是有点枯燥。没关系，我可以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妈妈的饭馆生意不好，爸爸寄来的钱越来越少。我得挣钱，供念念读书，给她买新衣服，买她喜欢的课外书。”

我想起那个秋天。姐姐每天放学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回来的时候，包里总是装着我爱吃的桂花糕。她的手上多了很多茧子，指尖还有被纸张划破的小伤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写字磨的。

那时候的我，真傻。

我以为姐姐是真的喜欢会计，以为她放弃江大，是因为觉得职高更好。我甚至还跟她撒娇，说以后要考江大，让她羡慕。姐姐只是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好啊，姐姐等着看我们念念考上江大。”

日记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2021 年 3 月 8 日 雨今天是妇女节，给妈妈买了一束康乃馨。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说我乱花钱。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念念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我晚上给她补课。她很聪明，一点就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打工的超市老板人很好，给我涨了工资。这个月的钱够给念念买一套新的辅导资料了。有点累。可是一想到念念，就觉得浑身是劲。”

“2022 年 5 月 20 日 晴念念中考了，考得很好，进了市一中的实验班。我去学校接她，她扑过来抱我，说，姐，我没让你失望。我差点哭出来。傻丫头，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晚上去江边散步，风很舒服。我掏出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的江大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日记本的夹层里。没关系，念念会替我去的。”

日记本的夹层里，真的有一张录取通知书。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磨得圆润，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林晓棠同学，恭喜你被我校中文系录取。

我的眼泪滴在通知书上，晕开了一片墨痕。

姐姐是在去年冬天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她去超市打工，回来的时候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被一辆货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念念，别哭…… 姐姐…… 要去看…… 江大的樱花了……”

那是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以为姐姐走了，我的天就塌了。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成绩一落千丈。我觉得，没有姐姐的日子，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直到今天，我翻开了这本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姐姐写给我的话，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写的：

“念念，当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原谅姐姐瞒了你这么久。其实姐姐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放弃江大，不是遗憾，是我的选择。因为你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守护的人。爸妈分开后，我知道你很害怕。我想陪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理想的大学，看着你过上幸福的生活。念念，你要好好的。要好好学习，要考上江大。替姐姐去看看那里的樱花，去听听那里的课，去完成姐姐未完成的梦想。姐姐会在天上看着你，为你加油。永远爱你的姐姐晓棠”

夕阳西下，阁楼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我把录取通知书和日记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里，锁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了搁置已久的课本。台灯的光线很暖，照亮了书页上的字。我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2025 年，目标：江大中文系。

姐姐，你看。梧桐巷的秋天又来了。今年的桂花，开得很香。

你说的江大的樱花，我一定会去看的。

替你，也替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