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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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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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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匣里藏烟霞

清明归家,母亲说衣柜顶上的老樟木匣子该清一清了,积了灰,怕潮气蛀了里面的东西。我搬来梯子,取下那只沉甸甸的匣子。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旧纸和时光尘埃的、难以名状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没有珠光宝气,没有要紧文书,满目皆是些在实用主义者看来“一文不值”的什物:一叠叠熨帖平整的糖纸,几枚色泽温润的旧纽扣,一片金黄却已酥脆的银杏叶,半块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橡皮……我正待开口说“这些留着何用”,母亲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忽而被匣中尘埃里藏着的星火点亮。她俯身,指尖拂过那些“无用”之物,如同抚过岁月的琴键,一段被遗忘的旋律,就此悠悠响起。

她捡起最上层一张玻璃糖纸,对着光。糖纸是七十年代常见的“红虾酥”样式,红白相间,边缘已有细碎的裂痕。“这是你外公出差带回来的,”母亲的声音很轻,“那年我十岁。那时糖多金贵啊,一颗糖,剥开,糖纸要用水洗净,贴在窗玻璃上晾干,抚得平平整整。一张漂亮的糖纸,能在女伴间换来多少羡慕的目光。”她说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扎着羊角辫,对着一颗糖便能欢喜一整天的女孩。那糖的甜味早已消散在四十多年前的味蕾上,可糖纸所包裹的,何止是甜?是一个父亲在物资匮乏年代所能给予女儿的最甜蜜的承诺,是一个孩童对斑斓世界最初的美学凝视。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繁华靡丽,过眼皆空,终成一梦,可这最朴素的糖纸,记录的却非梦的虚空,而是真实触过的、关于“甜”与“爱”的实体证据。

几枚扣子,静静地躺在一个小小的铁皮烟盒里。有圆润的有机玻璃扣,有朴素的布包扣,还有一枚略显突兀、带着戎装感的深绿色四眼扣。“这绿扣子,是你爸爸军装上掉下来的第一颗。”母亲顿了顿,“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他出早操时崩掉了,不好意思,偷偷捡了给我,说‘帮我缝上吧’。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扣子边缘。一枚扣子,不过是维系衣襟的微小工具,掉了,换上新的便是。可在母亲这里,它成了一个青涩故事的“物证”,见证了笨拙的借口、低头的羞涩、指尖无意触碰时的微澜。它不再“有用”,却比任何完好的新扣子都更具分量。这让我想起沈复的《浮生六记》,那些动人的,并非宏大家业,而是“闲情记趣”里与芸娘共度的、充满琐碎意趣的日常。一枚扣子,便是母亲那本“浮生记”里,属于她与父亲的一个微小而坚实的标点。

那片银杏叶,薄如蝉翼,经络分明,虽已失却水分,金黄却沉淀得更深。“这是你上小学第一天,从学校那棵老银杏树下捡回来送给我的。你说,‘妈妈,秋天是金色的,我上学了也是金色的开始。’”母亲笑着说。我毫无印象了。那个背着书包的孩童,早已被岁月冲刷成面目模糊的影子。可母亲记得。她记得我那句或许是从哪里听来的、带着稚气修辞的话,记得我当时举起叶子的神情。在她浩瀚的记忆仓库里,这片枯叶所标记的,是我人生一个崭新纪元的开端,是她目送雏鸟离巢第一步时,接住的一片羽毛。它无用,不能书,不能画,不能果腹,却承载了一个母亲全部的凝视与期盼。这凝视,堪比《诗经》中“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的绵绵深情,无关实用,只为存在本身便具足意义。

最底下,是半块灰扑扑的橡皮,一头还有我用小刀刻划的、歪扭的“王”字(那时正痴迷于老虎)。母亲拿起它,仿佛拿起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为了跟同学争这半块橡皮,哭了一下午,鼻子都擦破了。”我哑然失笑。这般“糗事”,这般微不足道的物件,她竟也收藏着。在成人世界价值的天平上,这半块橡皮轻如鸿毛;可在母亲的情感天平上,它却重若千钧。因为它连着我的眼泪、我的委屈、我童年世界里一场“惊天动地”的失去。她保存的,并非橡皮本身,而是那个需要她拭去泪水、给予安慰的、小小的我。这种收藏,近乎一种本能,一种以“物”对抗“遗忘”的温柔挣扎。白居易《慈乌夜啼》中“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的慨叹,反衬的正是人伦中刻骨铭心的牵念。母亲不懂这些诗句,她的学问,全在这樟木匣中。

我一件件看过去,听下去:一截褪色的红头绳,是我第一次自己扎辫子用的;几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已被虫蛀;我掉的第一颗乳牙,用棉花裹着……每一件,都对应着时光迷宫中的一个坐标,都萦绕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我记得”。我的眼眶渐渐湿热。我曾以为,是我在清理这些“无用”的旧物;此刻方知,是这些旧物,在清理我被实用主义与效率至上论所蒙尘的心。

在这个崇尚“断舍离”、追求“极简生活”、一切以“有用”为最高准则的时代,我们急于丢弃旧物,仿佛丢弃过去的累赘,就能轻装快马地奔向未来。我们将情感量化,将记忆数字化,以为留存几张高清照片便算尽职。然而,母亲这个未经任何哲学思辨、全然发自天性的“百宝箱”,却像一座沉默的丰碑,昭示着另一种真理:生命的厚度与温度,恰恰是由这些“无用”之物构成的。

它们“无用”,因为它们不参与现实的经济循环,不提升生活的“效率”。但它们又“大用”无比。它们是我们抵御时间洪流的堤坝,是我们在虚无感袭来时可以握住的、有温度的浮木。它们是个人史最微观、最真实的史料,是任何宏大叙事都无法替代的毛细血管般的存在。普鲁斯特凭借一块玛德琳蛋糕的滋味,追忆似水年华;而对于母亲,每一片糖纸、每一枚纽扣,都是她的“玛德琳蛋糕”,瞬间便能开启一条通往逝去时光的秘道。这些“无用”之物,构成了她生命的地层,让她之所以成为她,让“母亲”这个身份,超越了生物学意义,充盈着如此丰沛、具体的细节与情感。

《庄子》有言:“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这樟木匣中的万物,便是这“无用之用”最平实也最深情的注脚。它们不产生GDP,却产生归属感;不占据未来,却安放着过去;它们看似是时代的“废弃物”,却是情感宇宙中永恒发光的星辰。

清理最终没有完成。我们小心地拂去灰尘,将那些糖纸、纽扣、枯叶、橡皮……一一放回原处。合上樟木匣的盖子,仿佛将一片绚烂而宁静的烟霞,重新锁回时间的宝库。我知道,这匣子里装的,从来不是“物品”,而是母亲用大半生时光,从生活之海中精心打捞上来的、关于爱与记忆的珍珠。在实用主义横扫一切的世界里,正是这些珍珠,这些“无用”之物,默默滋养着生命的根系,让灵魂不至于在飞速变迁中失去重量,漂泊无依。

母亲的“百宝箱”,是她个人的史诗,一首以琐碎之物写就的、无韵的《荷马史诗》。而我,在这史诗的末尾,终于读懂了最深奥的一章:记忆的价值,从不以“有用”来衡量;而爱的深度,往往就藏在那些最舍不得丢弃的“无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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