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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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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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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旧皮箱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漫过阳台的护栏,懒散的在地板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父亲的身影就立在那片光影里面,他手里拿着一块早已经褪了色的旧布,细细地擦拭着那只足足有半米高的铁皮工具箱。箱子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银亮光泽,铁锈就像褐色的藤蔓,顺着那些折痕与边角慢慢地蔓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起暗沉的光圈儿。这个场景,自从父亲没有再出去做事后,便成了他常干的活儿,起初我对这些并不不解,甚至带着几分的嫌弃,直到那个午后,我才真正读懂了这只笨重的铁皮箱里面,藏着的父亲的沉默了半生的深情。

这只铁皮工具箱子陪伴父亲已有四十余年了。据母亲说起,那是父亲年轻时,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在供销社里买回来的。那时父亲刚刚参加工作,在乡办农机站做修理工,这只工具箱子便是他的最亲密的伙伴。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只结实的铁皮工具箱子,是父亲谋生的底气。

我儿时的记忆里面,这只工具箱子自始至终摆放在家中堂屋后面最显眼的角落里面。那个时候的我,最不喜的便是父亲擦拭工具箱子时的模样。他总是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旧布在箱子上来回的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带着扬起了细小的铁锈粉末,呛得我直皱眉头。更让我嫌弃的是,这只箱子太过笨重了,占去了堂屋的不少的空间,父亲还不许我们随便去碰它。

有一次,我趁着父亲不在家,怂恿弟弟一起把工具箱推到了墙角落里面,想让它从此“隐身”。父亲回来后,一眼就发现了工具箱的位置变了,他也没有呵斥我们,只是默默地将箱子重新推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蹲下身子,又开始了细细的擦拭,只是那天,他的动作似乎比往常更要慢了些。

如今想起来,儿时的自己,实在是不懂父亲对这只工具箱的执念。

那些年里,这只铁皮箱子里面的工具,却实实在在地支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安稳与欢喜。

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学校比较远,我每天都要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上学。那辆自行车是父亲从亲戚家里面淘来的,车身掉漆非常的严重,刹车也不是太灵敏。父亲便从工具箱里面翻出扳手、螺丝刀、锉刀等工具,蹲在院子里面一点点的修补。他先是将自行车倒置了过来,用扳手拧松了车轮的螺丝,仔细地检查轮毂的轴承,然后是用抹布擦去了里面的灰尘和油污,然后再涂上了一层新的黄油。阳光照在了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滴在了地上,晕开了小小的水渍。我就乖乖地蹲在一边上静静地看着,只见他时而皱眉凝神,时而又微微点头,手里的工具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经过父亲的耐心的修补,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变得异常的好骑,车轮子转动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此后,每当自行车出现了故障,父亲总能从他的铁皮工具箱里面找出合适的工具,轻松修好。有一次,自行车的链条断了,我急得直哭,生怕第二天无法按时去上学。父亲下班回来后,看到蹲在家门口哭泣的我和一旁“罢工”的自行车,饭都来不及吃,便从工具箱子里面拿出了链条接头、钳子等工具,蹲在地上帮我修理。晚风微凉,父亲的手指被链条上的油污弄脏了,他却丝毫的不在意。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我心里面的焦虑渐渐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

除了修理自行车,父亲的铁皮工具箱里面还藏着不少的“宝贝”,那些五花八门的“宝贝”,在父亲手中总是能变幻出不同的模样来。记得我十岁生日的那年,特别想要一个可以搭乘的玩具车。父亲知道后,便从工具箱里面翻出锯子、刨子、凿子等工具,又从院子里面找来了一些木头,开始为我制作起了玩具车。他先用锯子将木头锯成合适的大小,然后用刨子将木块的表面刨得光滑平整,再用凿子在木块上凿出凹槽。制作的过程中,父亲格外的细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木屑在他的身边飞舞,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经过一两天的忙碌,一可以搭载人的轴承玩具车终于做好了。这个玩具车陪伴了我整个童年时光,每当伙伴们问起了它的来历,我都会骄傲地说:“这是我爸爸做的呢。”

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父亲的工具箱是如此的神奇,能修好坏掉的东西,能做出我们想要的玩具,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只工具箱的背后,藏着的是父亲对这个家的责任与担当。父亲的性格沉默寡言,从没有对我们姐弟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是他的爱,却藏在每一次的修理、每一次的制作里,藏在这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里面。正如朱自清在《背影》中所写:“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我想天下的父亲大抵都是如此了,他们的爱从来不是挂在嘴边,却体现在了一个个平凡而细微的举动之中,深沉而厚重。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的长大成人,离开了家乡去外地求学、工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父亲也渐渐的老去,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染上了霜白。农机站早已解散,父亲也不再需要靠着那些工具去谋生,但是他依然保留着擦拭工具箱的习惯。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会告诉我,父亲每天清晨都会擦拭他的铁皮工具箱子,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再将工具箱打开,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件的拿出来,细细地检查,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感触,只当是父亲年长后无所事事,找的一种很随意的消遣方式而已。

直到去年春节,我带着妻儿回家过年。一天午后,阳光正好,老父亲又在阳台擦拭他的铁皮工具箱。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已经苍老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头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父亲看到了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着对我说道:“这个箱子已经跟着我一辈子了,擦得干净点,看着才舒心。”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父亲又自顾地擦拭了起来,擦着擦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你帮我把箱子打开看看,看里面的工具有没有生锈。”我走上前去,握住了工具箱的把手,轻轻的一拉,箱子“吱呀”一声就打开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面的工具整齐地排列着,扳手、螺丝刀、锯子、刨子……每一件工具都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显然是被精心保养过的。

就在我仔细打量着箱子里的工具的时候,目光忽然被箱子底部的一个小格子吸引住了。那个格子非常非常的小,如果不注意还真的难以发现,之前的我就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我有点好奇地问父亲:“爸,这个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呀?难道是什么宝物?”父亲呵呵一笑,说道:“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而是放着一张泛黄了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亲穿着一件老式的中山装,母亲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扎着辫子,年幼的我和姐姐、弟弟静静地依偎在了他们的身边,脸上洋溢着的都是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这张照片是你六岁那年拍的,那天刚好是你的生日,我特意请了假,带着你们去乡里的照相馆里面拍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沙哑,“那天你吵着非要吃棉花糖,没法子我只得给你们三个买了棉花糖,你吃得满脸都是。”听着父亲的讲述,看着照片上的父亲,再看看眼前的苍老了的父亲,心里面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父亲的这一生,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过什么丰厚的财富。他将自己所有的爱与责任,全部的全部都倾注在了这个家上。这只铁皮工具箱,不仅仅是他谋生的工具,更是他爱这个家的见证。也许他每日擦拭的,不仅仅是一只冰冷的铁皮箱子,更是对于过往的那段岁月的怀念,是对家人的深情。

就在那一刻,我之前对于这只工具箱的所有的嫌弃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感动。我终于明白了,这只笨重的铁皮箱子,承载着的是父亲一生的坚守与担当,藏着的是他对于我们的深沉而沉默的爱。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了,而是我们家的最最珍贵的传家宝了。

正如古人所说的:“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我们总是喜欢在远方寻找爱的痕迹,却老是忽略了身边的那些最最平凡的、最细微的爱。而父亲的爱,也许就藏在这只铁皮工具箱子的里面,藏在每一次的擦拭当中,藏在每一件的工具里面,从来就没有缺席过。

春节过后返程之前,父亲把我叫到了身边,指着那只铁皮工具箱,郑重地对我说道:“这只箱子,以后就交给你了。里面的工具虽然有些陈旧粗糙,但是都还能用的。你要记住,做人就是像使用工具一样的,一定要脚踏实地,认真负责,不管遇到了什么困难,都要想办法去克服。”我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爸,我记住了。”我走上前去,郑重的接过了那只箱子,就像战士接过了枪。

有人说,父亲是一座山,而我倒是觉得,父亲更像是这只铁皮工具箱子,外表看上去很朴素,甚至还有些陈旧不堪,但是内里却藏着无尽的温暖与力量。他用他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就是责任,什么就是担当,什么就是爱。而这只铁皮箱子,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也是父亲给我上的新的一课。它将永远地提醒着我,不要忘了来时的路,更要珍惜身边的那些沉默的却深沉的爱。

铁皮箱子上的铁锈或许会越来越深,而父亲的身影也会在时光的轮回中渐渐的老去,但是那份藏在铁皮箱里面的深情,却永远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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