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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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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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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作骨见天真

人常道“书香气”,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便似有一缕陈年墨香,混着旧纸张被岁月焙干的微暖气息,袅袅浮起。这“气”非兰麝之馨,非膏粱之味,乃是字句间的风雨、思辨里的山河,经年累月,悄然沁入一个人的眉宇与襟怀,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这高贵,非关权位,不论金银,是灵魂被千万道智慧之光映照后,自然流露的温润与清明。古人观人,重“腹有诗书气自华”,那“华”并非浮彩,恰是这般沉静内敛的书卷光华。一个人的精神能抵达何种辽远或深邃的境地,确乎可由他脚下垫起的书本厚度来丈量;那一册册静静垒起的,不只是纸张,更是向上的阶梯,思想的基石。

我想起我的外祖父。他是个乡村中医,一生清贫,最阔绰的产业便是东厢房那两架顶天立地的旧书。那不是医书,多是杂集:《古文观止》页脚卷起,《陶庵梦忆》夹着干枯的兰草,《红楼梦》的扉页上有他工楷抄录的“满纸荒唐言”。夏夜苦热,虫声如沸,他便在院中老槐下,摇一把蒲扇,对我讲“雪夜访戴”的乘兴与豁达,讲“湖心亭看雪”里天地俱白的那一点痴意。他不懂什么深刻的理论,只是用乡音将那些故事与诗句,娓娓地念出来。那时我懵懂,只觉得好听,像凉茶润过喉咙。多年后,当我身处都市的烦嚣,某一日加班至深夜,忽见窗外飘起罕见的细雪,心中无端地、蓦地跳出那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刹那间,外祖父温和的嗓音、槐叶的沙响、那个遥远夏夜的星光与微凉,连同张宗子那份磊落落落的痴气,贯通而来。我怔在窗前,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慰藉与解脱。原来,外祖父当年读过的书,早已将一粒种子,埋在我的血脉里。它静默多年,只待一场适宜的雪,便催发出一片精神的绿意。这便是我最初感知到的“书香气”,它不教我谋生的技能,却先给了我一种审美的眼光,一种安放情绪的从容。

后来负笈求学,读书渐成系统,也渐生贪求。曾有一阵,我迷上了“效率”,将读书视为知识资本的快速积累。书架上的书,按“必读”“经典”“干货”分类,读书笔记则满是思维导图与重点摘录。我读康德的艰深,记下“三大批判”的纲要;读《史记》的浩瀚,梳理帝王将相的谱系。我似乎知道了很多,言谈间也能抛掷几个术语、几段掌故,赢得些虚浮的赞许。然而,我内心却日益感到一种空乏与焦渴。那些整齐排列的知识点,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风干的标本,标签清晰,却失了生命的血色与温度。我脚下的书本在加厚,灵魂却未曾感到同等程度的丰盈,反倒像是背负着一座华丽的、了无生气的碑林。

这种困惑与分裂,在读《论语》时达到顶点。我能够背诵“学而时习之”,能辨析历代注疏的异同,能写一篇结构工整的论文论“孔子的教育思想”。但我与这部书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坚冰。直到那个百无聊赖的秋日下午,我抛开所有注释与讲义,只是随意地翻开,读到一句:“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没有预兆地,我被击中了。一种至简而至深的意味,越过千年的文字障,直接涌到心里。我忽然想象那个暮年的夫子,或许面对着滔滔江水,或许凝视着沉默的远山,发出这声疲惫又深邃的叹息。他一生“诲人不倦”,最终却向往着“无言”的境界。那份对天道运行、万物自化的体认,那份超越言诠的苍茫感,让我良久默然。那一刻,冰冷的字句活了,我仿佛能触摸到那个温热而复杂的生命存在。这次经历,如醍醐灌顶。我恍然明白,读书的真义,或许不在“占有”知识,而在“遭遇”灵魂;不在快速攀登书本垒起的高度,而在某一刻,允许书中的生命照进自己的生命,发生一场化学反应。如钱穆先生所言,读书须“虚心”,乃至“忘我”,才能与古人之精神“相接”。这“相接”的刹那,书香才真正开始孕育为人的“气”。

自此,我的读书方式变了。我不再仅仅追求速度与数量,更珍惜那些“被打动”的停顿。读苏轼,不再只记他开创豪放词风,更爱他深夜读《庄子》时那“了然一悟”的欣然,爱他贬谪途中“天容海色本澄清”的澄明。我学着他,在困顿里寻找“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微小确幸。读《红楼梦》,不再执着于考据索隐,却常为一些“无用”的细节驻足:黛玉葬花时的“一朝春尽红颜老”,晴雯撕扇时那任性的“痛快”,宝玉参禅时写下“无可云证,是立足境”的痴妄与天真。这些瞬间,没有推动情节,却饱含了人生最真实的体温与呼吸。读西方典籍亦然。加缪的《西西弗神话》,其价值不在阐明了“荒谬”哲学,而在那个推石上山的形象,赋予了我面对日常重复与无意义时,一种悲壮而坚韧的勇气。这些书,不再是我攀登的阶梯,而是我休憩的园林、对话的知己、映照内心的镜子。它们为我“积蓄的力量”,不是攻城略地的蛮力,而是一种内在的定力与洞察力。当我被生活的琐碎围困,感到迷茫平庸时,翻开一页书,便如同推开一扇窗,得以呼吸到来自更广阔时空的空气。那份“答案”,未必是具体的指南,更常是一种心境的转换,一种视野的开阔,让我从“此山”中跳脱出来,看见人生的千丘万壑。

读书作为生活方式,其“乐”便在于此。它不是苦修,而是悦己;不是标签,而是呼吸。它润泽生活的方式,往往是静默的。譬如烹饪时,想起《山家清供》里“梅花汤饼”的雅趣,寻常餐食便添了诗意;行走时,脑中浮现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的句子,眼前景致便多了层次。书香文墨,就这样丝丝缕缕地渗透到日常的肌理中,将可能枯燥的时日,滋养得温润而丰厚。它充盈我们的头脑,并非使之成为一个臃肿的仓库,而是将它雕琢成一口活泉,能不断涌出清冽的思绪、鲜活的想象与共情的理解。

新年又始,万象更新。我们或许会许下许多宏愿,订立诸多计划。但若论最朴素、最恒久、最有益于灵魂的,莫过于给自己一份承诺:多亲近书本。不必拘泥形式,不拘经典闲书,重要的是,让阅读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如三餐一宿。在碎片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人心易燥的时代,守护一段宁静的阅读时光,便是守护内心的一片净土。我们读过的书,或许大多会忘记具体的字句,但它们如同我们吃过的食物,终将长成我们的骨骼与血肉。那最终沉淀下来的,便是所谓“书香气”——一种被文明深深浸染过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一种在纷繁世相中能保持清醒与优雅的独特气质。以书香为骨,我们方能在这喧嚷的人世间,不失那一份可贵的澄明与天真,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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