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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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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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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稿纸

梅雨时节的江南,空气能拧出水来,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林守时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深巷里,一栋祖传的木质小楼,推开雕花木窗,下面是窄窄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常年浮动着糨糊、陈年宣纸、旧墨和木头受潮后混合的复杂气味,这味道于他,是安神香。

他正在给一幅清代花鸟画的破损处“全色”,笔尖蘸了极淡的赭石,屏住呼吸,手腕悬空,一点点将颜色“晕”进去,让新补的绢与古旧的画心浑然一体。这活儿耗神,得像对待初生婴儿的皮肤。桌角的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昆曲,水磨腔细得像一根线,在潮湿的空气里蜿蜒。

脚步声在巷子里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不是熟客那种笃定的叩门,而是略显犹豫的轻敲。林守时笔下未停,只扬声道:“门没闩,请进。”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润的雨气。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但眉宇间锁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郁,或者说,疲惫。他手里捧着一个尺寸不小的、用深蓝色布袱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动作小心翼翼。

“林师傅?”男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林守时这才放下笔,用镇尺压好画纸,转身看向来人。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布袱上,凭形状和那人持物的手势,心下已大致有数——是书,而且很可能是受损不轻的古书。

“听说您修复古籍字画是一绝,”男人将布袱轻轻放在屋子中央那张宽大的、满是斑驳痕迹的老榆木工作台上,“我……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林守时洗了手,擦干,走到工作台边。男人解开布袱的结,动作很慢,仿佛里面是易碎的梦境。蓝色粗布褪去,露出一个黑漆剥落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又是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掀开,那股混合了焦糊、霉变、墨香和灰烬的刺鼻气味猛地冲了出来,连一旁的收音机都似乎被呛得顿了顿。

躺在匣子里的,是一册几乎不成形的线装书。纸张炭化、卷曲、粘连,边缘尽是火烧后的焦黑残破,许多页面熔结在一起,像一块凄惨的、满是皱褶的黑色化石。只有极少几处侥幸的边缘,还能依稀辨出娟秀的蝇头小楷和朱砂画线的格子。它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更像一场火灾后冰冷的遗骸。

林守时眉头微蹙,俯身细看,没有立刻去碰。“族谱?”他问。

“是。”男人点头,目光紧紧锁在那团焦黑上,“是我们家的。老宅十年前失火,它就在祠堂的阁楼上……我是沈默,这是我祖父生前最看重的东西。”

“沈……”林守时觉得这姓氏有点耳熟,但未深想。他的注意力全在修复的可能性评估上。炭化如此严重,纸张强度基本丧失,分离、拼接、补缀、托裱……每一步都是悬崖上走钢丝。而且,修复古籍,尤其是族谱,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对一段家族记忆的追溯与重塑,心必须极静,手必须极稳,容不得半分差错。

“修复难度很大,”林守时实话实说,“很多地方字迹恐怕永久消失了。而且,耗时也会很长。”

“我知道。”沈默立刻接道,语速快了些,“只要能修,多少钱都可以。时间……能不能尽量快?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希望能在今年农历七月初九之前修好。”

林守时心中快速估算着工时,七月初九……不到五个月。太紧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目光却扫过沈默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深处还藏着某种他一时无法解读的、尖锐的痛苦。这痛苦似乎不仅仅源于族谱的损毁。

“为什么是七月初九?”林守时问,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

沈默沉默了片刻,工作室里只有收音机里袅袅的笛声和窗外淅沥的雨。“那天……是我祖父去世十周年的忌日。”他抬起眼,直视林守时,“老人家走的时候,我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这族谱,是他念了一辈子、也找了一辈子才续修完整的。我想……在忌日那天,把它复原,带到坟前,告诉他,咱们家的根脉,没断。”

“没能赶上?”林守时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沈默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天我本该一早就到的。从省城回来,火车晚了点,路上又遇到事故堵车……我紧赶慢赶,跑到医院病房门口,听到里面的哭声……就差那么二十分钟。”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守时的心湖。职业性的评估渐渐退去,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搅动起来。十年前……省城……火车晚点……七月初九……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汹涌而出。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同样的大雨。他接到老家急电,母亲病危。他疯了一样从工作的城市往回赶,火车晚点,他改乘长途汽车,又遇上山体滑坡道路中断。等他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地赶到县医院时,母亲已经永远合上了眼睛。姐姐哭着告诉他,母亲最后一直望着门口,嘴唇嚅动着,却已发不出声音。那天,好像也是七月初九。母亲一生要强,最常告诫他的就是“守时守诺,做事要有始有终”。可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误了,他的“时”守在哪里?“终”又了在何处?那一幕,成了他心底永不愈合的溃疡。后来,他辞去工作,回到这祖传的老屋,接手了家族的修复手艺。每一幅画,每一页书,他都全力以赴,做到能力的极致,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弥补那份永远的迟到和遗憾。

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的沈默。那份沉郁,那份眼底深藏的痛,原来同出一源。是遗憾,是愧疚,是时光无法倒流带来的永恒钝痛。而他,竟曾是这遗憾链条上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一环?那天导致沈默迟到的连环交通事故,里面是否有他那班晚点的火车匆忙驶出的旅客?世间因果,竟如此缠绕。

林守时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从脊椎爬升上来。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团焦黑的“遗骸”,不再仅仅是一件待修复的物件。它成了两个迟到者共同的债据,一段亟待续接的时光,一个必须在特定时刻抵达的承诺。

“七月初九之前……”林守时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清晰,“我接下。”

沈默眼中骤然爆发出光亮,随即又被浓重的水汽模糊。“谢谢!林师傅,太感谢了!需要我做什么,准备什么材料,您尽管说!”

“材料我有一些,特殊的需要再找。但修复过程很慢,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打扰。”

“我明白!我绝不打扰您!我定期来看进展就行。”

“不必常来。”林守时摇头,“修好了,我通知你。七月初九,一定让你能带上它。”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默怔了怔,重重地点头,留下了联系方式和一个厚厚的信封作为定金,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焦黑的族谱,才转身离开,背影在巷口蒙蒙的雨帘中渐渐模糊。

门重新关上,工作室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和昆曲。林守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洗净手,点了三炷细香,插入工作台一角的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然后袅袅散开。他对着那残破的族谱,静立了片刻。这不是仪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我开始了,为了你,也为了我。

修复工作是一场孤独的跋涉,是与时间灰烬的直接角力。他先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用最柔软的羊毛刷,屏住呼吸,一毫米一毫米地清理表面的浮灰和污染物。然后是最关键的分离环节。炭化的纸张极度脆弱,相互粘连得像一块顽石。他调配了特殊的蒸汽熏蒸剂,用最小号的喷壶,隔着手工抄制的桑皮纸,给予极其微弱而均匀的湿润。等待,耐心地等待。用特制的竹启子,在感觉纸张纤维稍微恢复一点弹性的刹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力度和角度,探入两层纸之间极其微小的缝隙,轻轻、再轻轻地揭开。一个下午,可能只成功分离两三页。失败却随时可能发生——力度稍大,一块带着字迹的纸屑就会永远碎裂;角度稍偏,整页都可能撕裂。每当这时,他就停下来,走到窗边,看一会儿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或者屋檐滴落的水珠,让心跳和呼吸平复,让手指的颤抖停止。

深夜,工作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灯光下,他像外科医生处理最精细的神经缝合,又像考古学家清理最珍贵的文物。他将勉强分离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残片,按照可能的内容顺序,编号,平铺在巨大的白板上。族谱的轮廓,像散落的星系,开始艰难地重组。缺失是大量的,许多名字只剩下半个,甚至一个偏旁。他需要根据前后文、同一支系名字的用字规律、纸张的纹路和烧灼痕迹的连续性,去推断,去寻找可能匹配的、更细小的碎片。

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推理,是揣摩。他仿佛能透过那些焦黑的痕迹,“看见”当年执笔修谱的老者——很可能就是沈默的祖父——如何端坐灯下,研墨润笔,将一代代祖先的名讳、生平、迁徙,庄重地录入朱丝栏中。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是慎终追远,是血脉绵延的确认,是把“根”牢牢攥在手中的踏实。一场大火,却险些让这一切归零。

他的生活节奏完全围绕着族谱修复。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僵硬酸痛。但他不敢停歇。七月初九,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悬在工作室的每一寸空气里。这日期不仅是对沈默的承诺,也仿佛是对十年前那个夏天,在医院走廊里绝望跪倒的自己的一个交代。他在修复族谱,又何尝不是在尝试修复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迟到”?把这件事“做到最好为止”,成了他当下生命的全部意义。

沈默果然守信,期间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一些家族旧照和零散的记事本,希望能为字迹辨认提供参考。另一次是沉默地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半晌林守时伏案工作的背影,放下一些昂贵的补品,悄悄离去。林守时甚至没有回头,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那片亟待复苏的“星空”。

春去夏来,梅雨暂歇,换上潮湿的闷热。修复进入最耗时的补缀和全色阶段。缺失的部分,他寻来年代、质地、厚度都最为接近的古纸,按照残存的纸纤维纹路,一丝丝撕出毛边,用熬制得恰到好处的糨糊,拼接上去。然后,对照幸存的字迹笔锋、墨色浓淡,调制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用极细的狼毫,屏气凝神,将缺失的笔画一一补全。这需要极高的书法功底和对原作者的深刻理解。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小心翼翼地“唤醒”那些沉睡在灰烬里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补完,是在七月初八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林守时放下笔,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极度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工作台上,那曾经是一团焦黑的族谱,此刻已然脱胎换骨。虽然依然布满沧桑的痕迹,破损处犹如岁月的伤疤,但它确确实实是一本书了。褐色的补纸与泛黄的旧页和谐共存,连贯的文字静静地躺在朱丝栏内,记录着一个家族的来路。封面他重新用蓝布裱过,朴素而庄重。

他静静地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族谱已修好,明日可来取。”

第二天,七月初九,天气出乎意料地晴朗。阳光炙热,将前几日雨水的痕迹迅速蒸发。不到八点,沈默就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推开门,沈默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工作台中央那本复原的族谱上。他脚步顿住了,仿佛不敢置信。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封面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他看向林守时,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守时点了点头,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将族谱仔细包好,递给他。

沈默双手接过,紧紧抱在胸前,像抱住失而复得的至宝。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哽咽声终于漏了出来。“谢谢……林师傅……谢谢……”

林守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别让老人家等。”

沈默直起身,满脸泪痕,却用力点头,再次紧紧抱了抱族谱,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却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

林守时没有跟出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沈默的身影抱着那方蓝色的布袱,穿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石板巷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那片刺目的光晕里。

工作室里重归寂静。空气里,糨糊、旧纸、墨的味道依旧浮沉。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微微偏西。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工具,清洗笔砚,将剩余的补纸收好。动作舒缓,一丝不苟。收音机里不知何时换了曲子,是一段低沉而苍凉的二胡,咿咿呀呀,拉着一段古老的调子,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告别。

窗外的蝉,鸣叫得越发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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