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童年,仿佛总是被一层金黄的、毛茸茸的夕阳光晕包裹着。但那光晕之下,并非全是温暖的静谧,更多时候,涌动着一股股不服输的、莽撞的、几乎要具象化出棱角来的“好强”之气。这气息弥漫在我与伙伴们之间,在每一次眼神的碰撞、每一次力量的交锋、每一次输赢的计较里,构成了我最初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的方式。
这种好强,首先具象在那些滚动的、旋转的、需要鞭策的器物上。比如陀螺。
我们那会儿的陀螺,是真正的“木疙瘩”。得寻一段粗细合宜的硬木——枣木最佳,槐木次之——请父亲或邻家巧手的叔伯,用刨刀一点点削成上圆下尖的锥体,再于尖端嵌入一粒磨得锃亮的滚珠。这制作过程本身,便是一场预赛。谁的陀螺更匀称,谁的滚珠更圆滑,在起跑线上就赢了一分。真正的较量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鞭子是自己搓的麻绳,柄是细竹枝。一声令下,几颗陀螺同时被鞭绳缠裹着甩出,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尖啸着立定,旋即开始漫长的旋转。
比的是“稳”,更是“狠”。不仅要让自己的陀螺经久不息,更要用自己的鞭梢,精准地抽打在对手陀螺的侧面,将其撞得歪斜、踉跄,甚至直接飞出界外,如同古罗马斗兽场里角力的武士。我的“黑旋风”(因涂了墨得名)曾创下连撞三敌而不倒的纪录。我半蹲着,全神贯注,手臂挥动如风,鞭声清脆炸响,眼中只有那一团旋转的黑影。赢了,便觉得整个打谷场的风都为我喝彩;输了,则盯着那终于歪倒停转的木疙瘩,如同看着一个阵亡的战友,心里憋着一股下次一定要雪耻的狠劲。那时不懂,这对着无情木头的较劲,实则是最初对“控制力”与“破坏力”的懵懂演练。
较劲的场域,很快从飞扬的尘土蔓延到安静的课桌。读书,竟也成了“战场”。
这“战事”无声,却更为激烈。比的是课本后要求背诵的课文谁先举起手,是单元测验卷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是作文本上老师画下的波浪线多,还是期末成绩单上名次的前后。我的对手,常是邻桌的阿诚。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敌意与敬意。上课时,余光总在瞥向对方的笔尖移动速度;发下卷子,先不问自己几分,总要伺机看清对方的分数。若是比他高了,那一下午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若是低了,便连他主动分享的零食也觉乏味,非得暗中多解几道习题才罢休。
最记得一次古诗文背诵比赛,轮到《岳阳楼记》。我与他几乎同时举手。老师让我们一同起立,接力背诵。从“庆历四年春”到“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我们口若悬河,毫不停顿,像两匹并驾齐驱的赛马,蹄声嘚嘚,不肯落后半步。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我们二人清朗又紧促的童音在交锋。当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我们依旧同步,仿佛这不是一篇古文,而是我们共同宣读的挑战书。最终,在某个不起眼的虚词处,他极细微地顿了一下。我顺畅接续,直至终篇。掌声响起时,我胸口狂跳,手心汗湿,有一种攻城拔寨后的虚脱快感。望向阿诚,他脸上有懊恼,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那一刻我模糊感到,这文辞间的较劲,攀比的已不仅是记忆,还有一种对“完美”近乎苛刻的追求,它把我们共同逼向了一个更远处。
然而,所有较劲的形式中,最具原始张力,也最烙印于身体记忆的,莫过于掰手腕。
那是最纯粹的力的对话,没有器械辅助,没有知识缓冲,是骨骼与肌肉最直白的宣言。课间的教室,树荫下的石凳,甚至田间地头的田埂,随时可以拉开架势。衣袖一撸,胳膊肘重重顿在桌面上,两只手紧紧扣住,虎口相抵。一声“开始”,便是全身力量的瞬间爆发与僵持。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牙关紧咬,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攥住桌腿或自己的裤缝。世界缩窄为对方的手臂,以及那手臂传来的,或坚定、或颤抖、或逐渐衰竭的力量信号。
我并非总是胜者。对门的大牛,长我两岁,胳膊比我粗一圈。第一次较量,我几乎瞬间溃败。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如同蚍蜉撼树。第二次,我坚持了五秒。第三次,十秒……我开始有意识地锻炼,用石头练握力,吊单杠。不是为了打败他,仅仅是为了能多坚持一会儿,让那失败来得更体面、更艰难些。当我终于能将他的手臂扳斜到四十五度,并僵持近半分钟时,他猛地发力压垮了我,然后喘着气,抹一把汗,咧嘴笑道:“你小子,劲头见长啊!”那笑容里,没有了轻视,多了份承认。这场漫长的、注定失败的较量,教给我的不是胜负,而是关于“限度”与“尊严”的体悟。清代诗人赵翼有诗云:“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孩童间的较劲,固然无涉江山才人,但那涌动不息的好胜心,何尝不是生命原初的“风骚”?它驱动着我们向外探看,丈量自身在群体中的位置。
这些沉浸于具体胜负的日子,以为世界的边界就是打谷场、课桌和石凳,所有的荣耀与沮丧,都系于那一瞬的输赢。直到一个秋日的傍晚。
我又一次在掰手腕中输给了大牛,独自跑到村后的土坡上生闷气。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浩大的橘红。我躺在枯草地上,望着无垠的天空。忽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我。我感到自己变小了,小得像脚下的一粒土。那曾让我全心投入、血脉贲张的“战事”,那耿耿于怀的胜负,在这苍茫的暮色与无声流转的穹窿下,显得如此渺小,近乎微尘。耳边仿佛响起《庄子·秋水》中河伯见海若的叹息:“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我虽非河伯,未睹沧海,但这片宁静浩荡的秋日长空,已让我第一次朦胧地窥见了“大方之家”的轮廓。我那针尖对麦芒的好强,在这“大方”面前,显得局促而可笑。
那是一种奇特的“降维”体验。不是贬低过往的热忱,而是视野被猛地拉开,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沉默、更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参照系。与同学的分数之争,与伙伴的力量之搏,固然真切,却也只是在这巨大存在背景下,一些微小的、阶段性的自我确认。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我们各自闪烁,争明斗亮,却不知皆悬浮于无边的深邃暗黑之中。这暗黑,不是虚无,而是容纳所有光亮的背景,是所有较劲得以发生的、沉默的舞台。
顿悟之后,好强的心并未死去,只是悄然变了质地。它不再急切地寻求与身边人的即时比对和征服,而是渐渐内化,转向一种对自我生命轨迹的雕琢与不满。就像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所感慨:“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少年时,总以为“志”在超越某个具体的人;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志”,是朝向自己内心的那束光,那个可能更好的自己。与天地的“较劲”,不再是征服,而是理解与共存;与万物的“较劲”,化为了观察与共情;与光阴的“较劲”,变成了珍惜与沉淀。
如今,我书房里最显眼处,放着的不是奖杯,而是儿时的那枚枣木陀螺,早已干裂,滚珠锈蚀。有时我会拿起它,掂量那份已不复存在的沉实。我不再能挥动鞭子让它旋转,正如我再也回不到那个为一次输赢可以赌气半天的年纪。但我知道,那驱动它旋转的初力,那在一次次撞击中养成的专注与韧性,那在失败中学会的承受与蓄力,都已沉潜为生命的底色。
童年的较劲,像一群热闹的、叽叽喳喳的麻雀,曾充满我世界的枝头。后来,麻雀飞走了,天空变得安静而广阔。但我深知,正是那喧嚷的争鸣,练习了我最初的翅膀,让我最终有勇气,也有力量,去面对并拥抱这片无垠的、不再以输赢计价的沉默长天。那份好强,并未消散,它只是从溪流汇入了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映照整个星空的深沉力量。
